林笙忍不住想起当初在曲成侯府时,病得一塌糊涂,还每天都暴躁得想杀人的孟寒舟。
如果当时没有脱离侯府,只怕孟寒舟的病情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变成皇帝这样。
他一时又有些庆幸,虽然他与孟寒舟相遇的时机并不算好,但还好不算迟,让他能够及时挽轻舟于将覆。
倘若丹毒深入到皇帝这个地步……林笙自己心里明白,即便是用上再好的药,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过身对长春子道:“国师,陛下气血不畅,仅凭丹药之力不足以达到药效。最好以引气针配合丹药,疏通气血,以便抒发丹气。”
他们俩之间心知肚明,林笙所说的“药效”是指能够平稳地控制住皇帝,让皇帝为长春子所用。
长春子闻言,皱了皱眉,随还有些疑虑,但还是同意了:“动作快些。”
林笙从怀中取出针包,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根银针。他走到榻旁,将针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伸出手卷起皇帝的衣袖,露出他枯瘦、缩水般的手臂。
他动作精准娴熟,轻轻一捻,银针便稳稳地刺入了穴位,之后便开始捻针行气,指尖轻轻转动银针,一边捻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假装念经。
清心丹的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一些,狂躁之色也淡了几分,浑浊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瞪着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显然是药效让他长久紧绷暴躁的神经放松了下来。随着针气和药气一齐流入髓海,他半垂着眼观察面前这个小丹师。
一刻钟后,林笙停下动作,开始起针,每拔出一根银针,都轻轻按压一下穴位周围。起到手腕间的银针时,他不经意间碰了碰皇帝的手。
他借着衣袖遮挡,飞快地从袖口取出那卷成细条的帛条,悄悄塞进了皇帝的手心,然后握住老皇帝的手,指头微微用力,意有所指地捏了捏。
“陛下,请务必保重龙体。”林笙道,“家国社稷,还要靠陛下决断呢。”
皇帝的家和国,现在都一团乱遭。
皇帝原本还处于朦胧的状态,被林笙这么一捏,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感觉到手心多了一个细软的东西,浑浊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心的帛条。
紧接着,老皇帝忽然用力地攥住林笙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林笙只觉得手腕一阵生疼,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依旧只能发出浑浊声响。因为说不出话来,他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焦虑,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林笙,却又无法表达。
林笙心中一紧,连忙轻轻拍了拍老皇帝的背,低声安抚道:“陛下,您别激动,您的身子还很虚弱,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帝猛地松开林笙的手,囫囵地把身边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用力推向地面,什么枕头、杯盏全部滚到地上。
“呼嗬!嗬!”他沙哑嘶吼着,像是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帘幔后的奚贵妃听到动静,连忙快步走了进来,搀扶皇帝卧下:“陛下,陛下。”
可皇帝却像是真发狂了一般,猛地推开奚贵妃,叫道:“嗬啊!”
奚贵妃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怨怒,可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只剩下一副委屈模样。
她自然不想与疯皇帝共处一室,干脆嘤泣着退出寝殿。
“请陛下好生休息,臣改日再来献丹。”
众人见状,只得先行离去,国师斜睨了奚贵妃一眼,亦带着林笙离开仁安殿。
走出仁安殿,外面依旧冷风呼啸,吹在脸上阵阵刺骨的寒意,林笙手心还握着一团冷汗。
待走到一段僻静无人的宫道上,长春子侧目看向林笙,问道:“陛下怎么会突然发狂?你不是说你的丹药能够止狂,让人顺从吗?怎么没有效果?”
林笙只得停下脚步,亦表现出几分不满,说到:“国师大人,什么丹药都不可能立即起效。皇帝体内丹毒淤积日久,早已深入骨髓,方才发狂,正是体内丹毒突然发作。您现在指责我的丹药,怎么不想想,皇帝吃成这种疯癫程度,是你们多少年喂丹喂出来的效果?竟然指望我的一颗丹药就起效吗?”
长春子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地盯着林笙,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他也看出来,方才皇帝服下林笙的药后,神色确实平缓过一阵。
思索片刻后,长春子道:“好,我给你十天的时间,除夕之前若还见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林笙随口应道:“是。”
回到云水寮时,已经是半夜,刚走进去,林笙便看到黑豆停在窗边蹦跶。
看到林笙,它轻轻咕噜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林笙的肩头。
林笙心中一暖,轻轻抚摸着黑豆的羽毛,从黑豆的腿上取下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显然,孟寒舟是在等他的消息。
他连忙走进屋内,点亮油灯,将今日在仁安殿内所见简要写下。
写完后,将纸片仔细卷好,重新系在黑豆的腿上,轻轻抚摸着黑豆的头,低声说道:“黑豆,辛苦你了。”
黑豆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便扑棱着翅膀,飞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接下来几日,长春子日日带着林笙入宫,献丹、施针,从未间断。似是十分急迫要见到药效。
林笙一边借丹药凉血镇定,缓解皇帝的狂躁,一边用针灸疏通经脉气血。皇帝的状况渐渐有了好转,狂躁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神志也安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胡言乱语。
这日,林笙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龙榻旁为老皇帝施针。
长春子和奚贵妃则站在殿外的回廊上,低声交谈着,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耐烦与怨怼,多半是又在为什么争执。
就在林笙收拾针包的时候,皇帝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林笙。
他的力道依旧很大,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地追着林笙看,嘴唇动了几次,努力地想要说出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单字:“你,你……”
林笙一愣,下意识先回头瞥了眼长春子,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您想说什么?我听着。”
皇帝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只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指了指袖口,和两人的掌心。
林笙看明白了,这是在说那日偷偷塞给他的帛条。
看来皇帝已经看过了帛条上的内容。
皇帝胸中一片悲愤。
他年轻气盛时如此自负,以为万事尽在掌握,便相信了长春子和奚贵妃,服食起丹药来,意图能够长生不老,令江山万代都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却没有看穿,他宠之切切的贵妃想要他性命,尊之无上的国师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亏他这么多年来,如此信任这两个人!
如今落得个被困在寝殿内,每日神思混沌,狼狈如猪狗的下场。
沉吟了片刻,林笙按照贺祎教的说辞,低声道:“陛下,我们知道您的难处。如今您身陷困境,身边皆是贵妃娘娘的人,想要摆脱不可急于一时。但如今贵妃与国师已有争执,恳请陛下暂且隐忍,尽量顺从国师的意思。一时的屈服,并不是屈辱,而是转机。只有他们放松警惕,您才能有机会恢复身体,重新掌控朝政,彻底清除奸佞,保住大梁的江山社稷。”
老皇帝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神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捏了几下林笙的手掌,眨眼忍耐下心中的不适,缓缓松开了林笙。
他听懂了这个小丹师的话,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知道,林笙说的是对的,如今唯有隐忍,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有机会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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