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雀细若蚊鸣地说:“我不识字。”
“……”孟寒舟吸了口气,指着瓶身上的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柴、葛、散!我想杀你,用不上毒药,抹脖子更快。”
“钗,歌?”江雀捧着小瓷瓶,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只认识珠钗啊簪子啊之类的东西,但知道不是毒药,泪还挂在脸上,却裂开嘴嘿嘿笑了。
孟寒舟懒得纠正他,见他虽然烧了,但精神头还可以:“死不了就老实躺下。”
“哦。”江雀昏头昏脑的,把被子捞起来,老实地躺在枕头上。见孟寒舟吹了灯,折身坐在了屋内的圆凳上,他转头看看那道黑影,出声问道:“大郎君,林大夫真的会带我走吗?”
孟寒舟“嗯”了一声:“他从不骗人。”
江雀沉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大郎君,那个铺子里的活难不难?”
孟寒舟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还忍着:“不难,肯学就行。”
江雀闭了会眼睛,又睁开:“大郎君……”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寒舟忍无可忍。
江雀还是有点怕孟寒舟,他哆嗦一下不敢说了,半晌,大概是安神的药效上来了,他慢慢的有些迷糊,才生出些胆子:“到了那边……真的不用伺候老爷们了吗?我以前……”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
大抵不过是以前几任主子们将他倒卖的事。
他自小生了副好皮囊,七八岁时先是被拐子当做女童拐走,二百钱卖进了暗娼馆。后来被发现是个小子,鸨头本来觉得亏了,但有一回来了个醉汉,把他当少女拉进了房里……
他在里面哭喊,鸨头在外面乐滋滋的数钱。
一年多,他被强迫接连接客,生了场重病,鸨头觉得没治了,就隐瞒他的病情将他一百五十钱卖给了一个看上他皮囊的商人。
那姓江的商人本想玩死了就罢,不过区区百十钱,没想到他命硬,生生挺了过来。病好后,商人喜出望外,就让他跟一个妓女学唱歌。因为嗓子细,学的很快,唱起来像小雀一样,还真能引来窗外小鸟驻足,这才得了名字叫“江雀”。
为了让他保持身段,江雀一直挨饿,身量长不开会更似少女,又比少女多一份滋味。他一边做着奴仆的活,一边又要伺候床笫。
但江雀毕竟是个男孩儿,吃的再少,也是要长个子的。姓江的商人只喜欢年纪小的,见他逐渐有了男子的样子,厌烦了,无论他怎样哀求,还是将他转手卖给别人。
后面几个主人,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的只是将他藏在别居里,满足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欲。有的是背着夫人,想尝尝新把戏的滋味。有的则是将他当做席间的添菜,送给酒肉朋友共同品尝。
江雀这种奴仆,比女奴还低贱。在一个地方待不长的,主人们也就图一个新鲜,玩腻味了都会将他卖掉。换的主人越多,他就越不值钱,直到被最后一任主人,似凑数一样,献给了净火道。
那些神祝更恶劣。
总有些低等神祝没资格进入神庙,得不到地宫里那些漂亮的女子,便会将气撒在江雀身上……他只是想活着,想吃饭,想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有衣服穿。
他以往以来的经验,都教他,无论是衣服还是饭食,都是明码标价的。他想要,就要拿身体去换,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唯一能稍微值一点点钱的东西。
直到赐福村那晚,林大夫召集那些女子,说可以带她们去一个不会被人瞧不起、不会被当做牲畜物件转卖,只要能做活,就可以好好生存的地方。
江雀躲在墙角后面听着,觉得,那里比玉枢天师口中的九重天更像仙境。神仙住的九重天,他这辈子也去不了了,但那个好地方,只要跟着林大夫走就可以。
他又自然而然地,想用自己的身体,交换去那个地方的资格。
但是林大夫告诉他,那是侮辱。
林大夫生气地告诫他说,以后不许再那样做了……
孟寒舟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那些毫无新意的陈年旧事,直到他舌头有些僵了,一句赛一句慢,话音里染上了睡意,这才起身。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见江雀已经耷拉了眼皮,昏昏欲睡了。
但他嘴里还喃喃的,已近乎是梦话了:“大郎君,世上真的会有……无论贵贱男女,只要做工,就有衣服穿,有饭吃,有房子住的地方?”
“真的。”孟寒舟把滑下来的被角捡起来,扔回他身上,“就算以前没有,以后一定会有——那是林笙想要的世界,我会帮他实现。”
月光蒙蒙,照着江雀脸上的一团红热。
孟寒舟:“现在,闭嘴,再说一个字就真的毒死你。”
江雀马上闭上眼睛,终于不再出声了。
孟寒舟临走之前,见到窗缝被夜风吹开了,他又回去将窗柩栓上,这才离开。
回到卧房,林笙正侧身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看书,连孟寒舟走进来也没留意到。直到后背被拥入一片温暖的胸膛中,才冷不丁吓了一跳,他舒口气:“怎么样?”
孟寒舟倒了杯水坐回床边,不满道:“怎么还松了口气的样子,还真怕我吃了他?”
林笙坐靠起来:“只是在等你。”
孟寒舟这才暗暗高兴一下,说道:“那小子睡了,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逼我听了一堆有的没的……谁想听他那些伺候肥头大耳老男人的破事?”
林笙托着腮听他复述江雀的往事,忍不住笑了笑。
孟寒舟停下:“你笑什么?”
“嘴上在抱怨,实则还不是照看了他半个多时辰,还听得一字不差?”林笙道,他捏捏孟寒舟的脸,“辛苦了,我们孟大郎其实是个大善人。”
“只是不想听他继续哭而已,烦死了。”孟寒舟抿过茶盏,嫌弃地将头别开。
林笙放下书卷,将头靠在他身上,困倦地拖长了嗓音:“那不听他哭了,听听我这哈欠声。快陪我睡觉吧!”
“那我去洗一下……”
还没说完,肩膀上就微微一沉,孟寒舟垂首看去,林笙已经睡着了。
他闭上嘴,待林笙睡熟不会被轻易吵醒,才将他小心放回枕上。然后去蹑手蹑脚洗漱了一番,回到被窝,将他重新抱进来。
这一觉没有女子的哭嚎声,没有百姓凄哀的跪拜,也没有守兵们奔波杂乱的脚步。
林笙蜷在一个怀抱里酣然安眠。
直到自然醒来,他发现自己依然枕在孟寒舟肩头,而孟寒舟正拿着他睡前的那本医书,在悄无声息地翻看。床幔遮得床内昏朦朦的,好像时间还早。
“什么时辰了?”林笙又将眼皮阖上,懒懒地问。
孟寒舟撩起帘子瞥了一眼外面,道:“约莫,巳时三刻了。”
“啊?”这都快中午了,林笙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掀开被子就要下去,“怎么不叫醒我?外面有没有人来求药的……”
孟寒舟将他扯了回来,箍回身边,稀松平常地道:“北丘还真离了你转不了了?贺祎叫人从卢阳请了几个郎中过来,便说是受了仙君的点化,已经替你看病去了。不然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哪能看得完?”
林笙松口气,又问:“那江雀呢?”
孟寒舟随口道:“那更不用管了。他皮糙肉厚,一早就退热了,我把方瑕叫来带他出去买鞋了。他那破鞋,都露脚指头。”
林笙狐疑地看着他:“还说不是大善人。我都没发现他的鞋露脚趾了,你观察得挺仔细。”
“……”孟寒舟低头亲他的嘴,不叫他说了。
林笙好容易将他推开,又纳闷:“不是,方瑕为什么肯听你的?你叫他带江雀出去,他就老实出去了?”
孟寒舟哂笑:“自有妙计。”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捏住他的嘴-巴揪成鸭子:“快说,少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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