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也是通铺,上边铺了五六个铺盖卷,都没怎么叠,凌乱地摊在上头。门口靠窗摆着几张长条小桌,放着几个杯杯碗碗的。
门口也像其他屋舍一样,栓了好几根红绳铃铛。
林笙站在屋舍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见站在这里能够远远地看到孟寒舟他们忙碌的身影,这才放心地跟着走了进去。
小兵进来搬了个凳子,拿袖子把桌子边擦了:“郎中你快坐!”同时扭头朝里面喊道,“阿远,快起来,营里来郎中了!”
他这么一喊,林笙才注意到,靠墙最里面的铺盖里是有人的。
那人似乎还睡着,听见喊声才醒来,扶着手边的墙慢慢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小贺?你怎么没去训练。”
“训什么练,营里来了送酒的客商,还带了杂货在卖。统领给大家放了两个时辰假,让大家挑买东西。”名叫小贺的小兵过去把他扶着坐好,“正好酒家随行的有个郎中,我把他请了过来,给你看看病。”
阿远一听却张嘴拒绝:“我没事!用不着看郎中,多躺一会就好了!”
小贺知道他是心疼吃药的钱,抱怨道:“你都躺了好几天了,再躺下去,统领都要把你赶出去了!你就放心的看吧,诊金我替你出了!等你以后发了饷再慢慢还,行吧?”
阿远也是不愿旁人替他破费,两人都是好心,但都性子糙,争执起来跟要吵架似的,林笙被吵得耳朵疼,只好出声缓和道:“你们不要争了。我先看看情况吧,看得好再说诊金的事。”
“就是,先看病!”小贺顺坡下驴,二话不说卷起同伴的袖子,就把他手腕往林笙脸前递。
那阿远似乎是看不清人,所以晕晕乎乎的,被小贺拽了两下,头更晕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一只手捂住嘴,瞧着是想吐。
林笙轻轻按在他脉门上,观察他这个反应:“头晕想吐,是从那天下矿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下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阿远下意识想点头,但头一动,他就难受,忙止住脑袋,“嗯”了一声:“那天我在下边值守,矿里有役工闹事,两伙人打起来了。统领让我们把他们分开。”
“当时受伤了?”
阿远面露纠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挺乱的,都是犯了罪送来的役工,脾气都不怎么样。拿着挖矿的锹子凿子锤子啥的乱挥,大家都受了不少伤。我记得……好像是脖子后头不小心挨了一棍子吧,当时脑子一空。”
旁边小贺拿了一个粗陶茶碗洗干净,倒了碗水给林笙喝,抢着说道:“就是铲子后边那个把手!那天他回来时候就瞧着恍恍惚惚的,我跟他打招呼,他竟然说胡话,还问我家书寄出去了没有。我寄家书都是三天前的事儿了。然后他倒头睡了一觉,再起来的时候,胡话是不说了,却开始嚷嚷头晕……然后就一直晕到现在。”
林笙暗暗想了一下,后颈遭受了击打,说胡话,还讲三天前的旧事,应该是发生了暂时性的逆行性失忆。看来当时那一下打得不轻。
他把着脉的同时观察起这个阿远来,见他坐在床边,像个小老头似的微微驼着背:“你坐不直?是以前就这样,还是受伤以后才这样的?”
阿远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坐直了头晕背疼,这样窝着舒服。”
“那你说说看人有鬼影是怎么回事?”林笙又问。
阿远怕他也觉得晦气,支支吾吾了半天形容说:“我、我说不好。就是总瞧着,人旁边还有个影子,黑乎乎白-花-花的。那鬼影一出现,人的脸就会变得模糊,就跟人魂魄出窍了一样……”
林笙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近前晃了晃:“那你现在看我的手,这是几个?”
阿远道:“两个吧?”
林笙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位置,约莫是屋内明暗不定的地方,又抬起手指晃了晃:“现在这个是几?”
阿远眯了眯眼睛,又睁大努力地看了一会,不确定道:“好像是四五个……”
小贺急道:“这还是两个!郎中,他这是什么毛病?”
林笙走回来,前后左右地盯着阿远看了一会,抬手撑开他的眼皮拿烛火照了照,摇摇头道:“你不是看到魂魄,只是重影而已,眼睛疼吗?”
阿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酸,但不疼。”
林笙仔细给他做了眼部、头部的查体,发现他除了肩颈僵痛外,也不能转头,否则眩晕就会加重。而且头两天还只是头晕,现在手臂也开始感到发麻沉重了,尤其是早晨起来时,乏力得连水碗都端不起来,起来活动活动后才会觉得好一些。
阿远慢吞吞描述自己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林笙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后颈,时而点点头回应一两声。
但不知按到了哪里,林笙也没有更用力,阿远忽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过后阿远有些尴尬,忙把脖子递了回来:“不好意思,你一按,那儿就格外酸胀。我这回不动了,郎中你继续……”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病灶在哪里了。”林笙没有继续乱按了,而是让他坐到了凳子上。
阿远顶着头晕爬下床沿,坐到凳子边上,闻言一愣。
小贺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啊,在哪?”
“他应该是当时被击打之后,造成了颈椎的小关节错位,经脉不通,气血无法上荣络脑,故而有了头晕、眼花、眼睛胀痛的毛病。还好不算晚,这病忍久了不治,症状只会越来越厉害。”
林笙走到他的身后道,“接下来我会把错位的骨节复位回去,可能会稍微有些疼。但你放松,别对我的手用力,知道吗?你朝哪边转的时候晕得厉害?”
“右、右边。”阿远赶紧应声,但身体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林笙卷起了袖子,突然开始两手交错着拉伸了几下,还转了转手腕,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就更加紧张了。
他们平日去校场练习互相搏斗的时候,才会提前做类似的动作,好使身体练过后不会酸痛。
小贺担心道:“郎中,你这、这是要干什么?”
“稍低下头。”林笙做了会准备活动,便将右手重新覆在了方才那个地方,那便是阿远病灶的阳性点。
他左手则支撑住了阿远的脸颊,向右侧试探着缓缓转了些角度,然后一边轻轻地摇动,一边揉捏附近的肌肉。
小郎中的手温温热热的,但并不汗湿黏腻,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药味。捏了好一会,不禁不疼,还有些舒服,阿远紧张的感觉好像也在他轻柔的按捏中消退了几分。
林笙感觉到手下抵抗的力气没了,便一手按住颈侧椎骨向对面推,一手护住阿远的下颌脸颊,掰向自己的方向,一前一后的力道,瞬间猛地稳准狠地同时发力。
只听咔哒一声弹响。
“啊!”阿远本能地叫了一声。
小贺一个激灵。
不过闪瞬之息,林笙拂过后颈再次捏了几下,便收回手,放下了袖口,还是先前那个温温柔柔的小郎中的样子了:“好了,起来试试吧。”
阿远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怔了好一会,才听话地站了起来,先是半信半疑地走了两步,然后又把脑袋向左向右拧了几回,拧到后侧方看到了同屋的小贺。
他眨了眨眼,把小贺看了好几遍,才突然反应过来:“好了!不晕了!也没有鬼影了!”
“真的?”小贺瞪大了眼睛,立刻凑上去盯着阿远左看看、右看看,还学着之前林笙的样子,伸出手指头问他有几根。
“真的!两个两个!真的看清了!”阿远好笑地按下他的手指头,自己也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圈,真没有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真是奇了!”
“别激动,才复位好,还不能激烈运动。”林笙制止住他乱转的行为,“最近几天还要再养养肌筋,巡逻之类的没问题,需要频繁低头抬头的体力活先不要做。晚上枕头也不要睡的太高,我再给你留些活络化瘀的药丸,你吃上几天,待药吃完了,基本就好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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