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二叔立即将他拽到身后:“闭嘴。”
“……二叔!”谢吉嘟嘟囔囔, “我又没说错!”
“这你们不必操心, 狗官自有报应,你们只管应还是不应。”孟寒舟道。
谢二叔:“应!只要你们有办法救治我们族人的疟疾,别说是认打认罚,我的脑袋你们也随便拿去!”
没多会, 林中传来车辘声。
才叔赶着一辆自家的马车穿出林子,停在了不远处的官道上。
“你们的货都在这里面。另一匹马挣断了绳子, 那架车略有损坏, 暂时无法弄出来了。日后你们得带上新的辔头来修整一番。”才叔道。
“好吧。”
也只能这样了。
林笙道:“既如此, 你们且等在这里。明晚城门关闭之前,我们会带着药材回来此处。”
答应去救治疟疫,并不只是为了这伙谢家人。
疟疫潜伏期长,传染性强, 之所以让人胆颤心寒,正是因为在古时人们不知其发病原理的时候, 没有手段治疗和预防,只能饱受折磨,所以才有绝望瘟疫之称。
以卢阳为中心,周围数城数县因身处山区,田地不肥,不少人都做了担郎和脚商,辗转在周遭村落之间,加上一些商队来往,如果此时不加以控制,疟疾极有可能传到其他地方……到时候不仅卢阳一城,周遭府县都要遭殃。
上岚有大家的亲人、朋友,若疟疫传过去,定是死伤惨重,林笙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从谢吉手里接过病得昏昏沉沉的方瑕,将方瑕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身上。正要弯腰将方瑕背起——孟寒舟横跨半步,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臂。
林笙抬头一愣,只见孟寒舟面无表情地把手移到了方瑕胳膊上,嫌弃地啧了一声后,将人一提一拎,扛在了自己肩上,阔步朝官道走去。
走了几步,见林笙没跟上来,他皱着眉回头,将空出的一只手伸了伸。
林笙忙提步跟上,看了看他的手,思考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并走到了马车旁。
孟寒舟掀开车帘大略扫了一遍,原本的货资基本没少什么,连另一架车上囤放的那些药材衣物,也被塞了进来。
原本像让林笙坐车里,可现在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加上前面山路偶有碎石不平之处,行驶起来颠颠簸簸的,会让人很不舒服。
他将方瑕随手往其中一个大箱子旁一撂,掏出几件衣服叠成个软垫,铺在前边,回身对林笙道:“坐这吧。”
林笙点点头,跳了上去。
孟寒舟找了根绳子,简单束缚了下那断了辔头的马匹,系在旁边,让它能跟着车子一起走,这才上来,驾车回城。
一路上,孟寒舟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向林笙。
林笙正轻轻靠在他身上补眠,觉察到了他的动作:“想说什么,说吧。”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你真的可以治疟疫?”
林笙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抬起脸来,下巴垫在他肩头,朝他眨眨眼睛:“怎么,不信我?那你还非要跟我一起去送死?”
“自然不是……”孟寒舟叠起眉梢,“只是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郎中敢说能治疟疫。”
林笙:“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准疟疫的源头。疟疫之所以管不住,是因为它的源头本就不是人,而是蚊虫。我虽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全部治好,但成功机会总比其他人大一些。”
孟寒舟束着肩膀没敢动,车也赶得尽可能平稳一些:“也是你在家里医书上看来的?你说的这些,恐怕连宫中的御医都不知晓。”
林笙:“……”
这倒是提醒他了,他都快要忘了,当初搪塞孟寒舟自己为什么会医术时,是说在家里看了几本医术,跟着自学了一二。确实难以解释,书上为什么会有世人均不知晓的治病方法。
不过林笙也懒得编了,神色自若道:“侥幸看了几本世间散佚的医籍。我还会更多呢,怎么,你要把我捉了进献给达官贵人吗。”
孟寒舟眉心微动:“……我只想把你藏起来。”
林笙笑了下,重新枕回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给饭就行。”
肩头的一小片被他枕得热乎乎的,难以忽视,孟寒舟赶着车,余光总不住地往身边瞧,只要稍稍一偏脸颊,就可以亲到林笙柔-软的发顶。
还在出神,车前碾过一道沟坎,震得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孟寒舟忙收敛心思,一手揽住林笙。
林笙倒还没颠出什么事儿,车内却传出一阵呻-吟。
“疼……好疼啊……”方瑕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天一宿,吃了退热药丸后,终于被颠醒了,他幽魂似的趴在箱子边上,哼哼歪歪了好一会,才笼回了神识,“这是哪里啊……”
林笙自然也无法补觉了,回头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瑕浑身酸痛,烧也只勉强退了一半,却在看到林笙后,呜哇一声哭抱了上来,连带着看孟寒舟都顺眼了几分:“笙哥哥!”
林笙险些被他扑下车去,但他退热出了一身汗,没抱多久就被林笙强行拆下来塞回了车厢:“你病还没好,还在低烧。裹上衣服,别吹风了。”
方瑕“哦”了一声,乖乖扒拉了件衣服罩在身上,巴巴地眨着眼睛瞧他。
“既然醒了,说说吧,为什么钻进我们的货车里?要不是偶然发现了你,你怕是病死在里头都没人知道。”林笙道。
方瑕躲藏的那辆车是商队中的尾车,装的都是些杂物,赶路时根本没人想到去车里查看。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车里竟然还藏着个小少爷。
说起这个,方瑕又忍不住闪起泪光:“还不是我爹!突然派人来接我……”
林笙纳闷:“这不是好事吗,你先前又是砸店又是放火的时候,不就是闹着想回方府,怎么现在他派人来接了,你反要跑路?”
“……那么早的事你不要提了。”方瑕嫌丢人,嘟囔了两句,才委屈地说道,“这次不一样。我爹脑子有问题!他非想给我弄个官,前阵子不知道打哪攀上了京中的关系,要把我送进紫霄玄光宫里去!”
林笙:“紫霄玄光宫?”
孟寒舟解释道:“紫霄玄光宫的宫主号长春子,因向天子炼制长春丹,而被奉为座上宾。紫霄玄光宫也因此一跃而成皇家御观,常为天子斋醮。”
长春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笙向来就不齿这些东西。
“好端端的,你父亲送你去道观做什么?”林笙不解。
方瑕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裹紧衣服道:“紫霄玄光宫为国祈福,要二十名未及冠的男子、二十名不及笄的未婚少女,抄朱砂经。说什么,事成之后,女子会择以贵家婚配,男子则封官加爵……我爹就为着这个,竟然花了两万两银买的名额,非要我去不可……”
“两万两啊!”方瑕委屈地鼻子直抽抽,“我平日多管他要几百两他都恨不得骂我败家子。”
人家父子的家务事,也是老父亲为子谋深远,林笙也不太好管:“既然只是去抄抄经,抄完就能回来了……”
“朱砂经,不是用朱砂抄经。”孟寒舟开口,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加以掩饰的嫌恶,“是血饲抄经。是用少男少女的血抄写经书。据说,可为被祈福之人固天阳、求长生。是紫霄玄光宫一脉的法子。”
“啊?”林笙大为震惊,“荒唐,邪法。”
“对吧!极为荒唐!极为邪——”方瑕连连点头应和,由于点得太猛,又把自己晃晕了,只好蔫蔫的趴回了箱子上。他也不敢在外面说紫霄玄光宫的坏话,脸上满是无辜可怜。
方瑕呜呜咽咽地道:“我这么弱,别说抄完一整本经书,就是抄两页,就要把血流光而死了……我就想着,我要是病了,我爹就不忍心送我去了。就弄了盆冰水洗澡,可谁知我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病了也不放过我,还派了好些子家仆来护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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