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缓了缓视线,眼中白光散去,一扭头——
两个满脸伤痕的瘦高男子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正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朝他讪讪地笑。笑着笑着,大概是扯了痛处,两人又一块嘶嘶地吸气。
孟寒舟目光一转,看到他们胳膊上系着的三-角巾,不禁眉头皱起。
其中一人见他看自己的巾子,匆忙反应过来,赶紧相互扯着把三-角巾拽了下来,当着孟寒舟的面随手掖进怀里,然后才结结巴巴道:“我们将……呃,我们老大说,画着这个旗子的地方,能、能给人看、看病。我兄弟他、他腿、腿断了,能不能、让林大夫给、给看看?”
接着,又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背着另一个面色煞白的,从旁边阴影处走过来,也道:“我兄弟,种着种着地,突然就高烧了,让林大夫也给看看呗?”
孟寒舟还没反应过来,陆陆续续从墙角后头走出更多的人来。
说完,他们巴巴地望着孟寒舟,一块嘿嘿地笑。
孟寒舟:“……”
一刻钟后。
林笙看着同样姿势、同样憨笑的兄弟……五六七八个,有的显然是战伤,有的甚至都没想起来摘下三-角巾。
沉默了许久后,他终于在狐疑中转头,小声问孟寒舟:“我是不是被利用了?那个胡大海,这是把我当成他的军医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占城为王
这群人把三角巾扯下来攒在手心、掖在怀里, 顶着一脸的局促。天气寒凉,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不应当属于宁静清晨的血腥味。
林笙眉头微蹙,虽已明白过来那胡大海的“阳谋”, 但见他们身上伤痕累累的, 却也没再出声驱赶, 只是叹了口气让开了半步。
众人见状纷纷如释重负, 相互搀扶着挪进厅内, 但也因被吩咐过不能胡来、不能闹事, 左右张望了一圈,见窗底下有一溜空闲板凳儿, 便规规矩矩地蹭过去坐成一排,忐忑地张望着。
林笙摇了摇头, 只装作没看到他们藏起的三角巾, 转身去翻找药材。
孟寒舟紧随其后,帮他接过沉重的药箱,低声哼道:“真是精明。怪不得昨日答应得那般爽快,原是早存了这一手, 知道留着你这尊活菩萨,比劫掠多少药材都有用。”
林笙整理着针包:“只要他不造次, 不滥杀, 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何况, 胡小河还在这里吊命养伤,晾胡大海也不敢造次。
说着他又回头扫了一眼那群伤患,各个儿面糙皮厚,脸上一团团晒斑, 脚上趿拉着草鞋,衣不合身、面色憔悴, “你看他们,哪里像兵,不都是走投无路的失地农民?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当反贼。想是这一路闯来,也没有什么正经大夫敢医治他们。”
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稳健纤长的手上,有些不忿:“别人都不敢,就你敢。若是日后清算,也把你算作叛军一流,你哭都没地方哭。”
林笙撇了他一眼:“你我都治了,还怕治他们。你要做的事,难道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只怕是比他们还要大逆不道才对吧?”
“再说了,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真要有人清算我,我还有你呢。”林笙抬手轻轻推开了挡路的某人,一阵药香随着衣袖飘过,“……去唤些人手,多烧热水。”
孟寒舟不爱伺候那群野人,还有些不情不愿,这会儿被药香熏得云遮雾绕,听着他说什么“一条船的”“我还有你”,拎起两提水桶便去了后厨。
林笙暗笑他真好糊弄,便拎着药箱去到那拄拐汉子面前,见他一边高高卷起的裤脚底下,露出一截肿得似发面馒头的小腿。皮肤青紫,腿骨略有些变形,显然是被钝器击打所致,还伴有挫伤。
“忍着点。”林笙取出烈酒,倒在棉布上,语气温和安抚,“先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再手法正骨,可能有点疼。别紧张,有的治。”
林笙摸着骨缘试探了一下,大概判断出了伤骨错位处。
男子咬咬牙点点头,把拐杖手柄塞到嘴里咬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他眯着眼看这个小大夫捋自己的小腿骨,手指纤细,衬在自己常年下地干活的糙腿上,更加白得似块豆腐……这么细的手,真会正骨吗……
可昨儿个弟兄们之间都传开了,说那肠子险些淌了一地的胡小河,就是被他给救回来的……
“嗷——!”
还没寻思完,突然一阵剧痛掠过,他嚎叫了一声,唰地就猛出了一身虚汗。不过没来得及喊第二声,林笙就松开了手,将消肿化瘀的药撒在他腿上,那棉布裹着夹板缠紧。
“好了。”林笙拍拍手起身,“带着夹板,伤腿不要下地。三天换一次药。”
男子原本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闻言一愣:“就……行了?”
之前找了个土郎中看,那郎中说他腿大概是保不住了的,到这里一下就……就好了?
林笙眉头皱起:“那你还想挨第二下疼?”
男子连忙摆手,赶紧挣扎着起来道谢,又被林笙给按着坐下。
……这一伙人才看完,不消时候,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几拨人。一下子就把原本还算空闲的厅堂给塞满了。忙累之余,林笙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胡大海,这是真把他这当后勤了!
这些人不拘小节,桌子椅子床铺不够用了,就直接找个空地,自带草席一躺,或者找个墙角席地而坐……来来往往的。不过倒还好,都挺老实,当真没闹事。
待林笙把这些人的伤情都处理个七七八八,不知不觉天气愈寒,已不知过了多少天。
终于这日闲下来,一回神都已经日落西山。
厅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号,不少人吃过药昏昏入睡,打起了呼噜。
自三角巾军攻占了绥县,已半月有余,周遭内外就都被他们迅速给封锁了起来。
人马不好进出,席驰在城外,没有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只有一股两股的散兵游勇,席驰尚且能率人反击,眼下三角军大批涌入强占,仅凭席驰手上那些人,难以与之正面对抗。
席驰一边等着孟寒舟的令,一边将此地情形飞书往北传,寄希望于贺祎能拿个主意。
只是说来也怪,自上次贺祎临走前从绥县给他们发了最后一封信后,这么长时间了,竟没有再传消息过来。
席驰发去的飞书也很快石沉大海。
好在孟寒舟会时不时叫江雀往外传消息,告知他们城内无事,这才让席驰放心下来,能安心去做他应当做的事。
林笙也心中庆幸,多亏了有江雀,不知省掉了多少麻烦。
绥县街道格外安静。
早先日子刚攻下绥城时,胡大海的人已经将城内富户地主搜刮了一遍。也不知道是搜刮到的财帛不尽如人意,还是这群起义军消耗太大,劫掠完了却也没走,反倒是驻扎了下来。
夜色逐渐浓重,巷间却早没了往日的喧闹,街角的幡子灯笼也都零落黯淡,寒风萧瑟中唯一的灯火,只有不时从街上小跑过去的三角巾人手上的火把。
自上次与胡大海这位“公义大将军”打过照面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在伙同他那些反军在做什么。就连胡小河的伤势,他都顾不上来照看,只有不时出现在门前监视巡逻的三角巾人,提醒着大家城中还有这位“大将军”的存在。
占城半月有余,也许是消息闭塞,又或者没得到重视,朝廷竟一直没有派兵过来救城,就这么叫反军占着。
这“胡大将军”也是奇怪,照他那雷厉风行、一呼百应的做派,之前在西边的州府兴兵起事后,一路势如破竹,士气大振,所到之处无数人丁应召加入,一个月内就劫掠了一十三城,把他们那“共天下”的宏愿口号喊得震天响。
如今却莫名其妙驻留在绥县迟迟不再往前,也是反常……总不至于是因为胡大海的弟弟受了伤,所以特意留在此地等他伤好吧?又或许是,想占据此地和朝廷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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