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取而代之进来的,则是贺祎那颗尊贵的脑袋。
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
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贺祎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壮举”。
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孟寒舟找到他后,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
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长舒了一口气:“寒舟,太好了,你没事了。你好些了么?”
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心如死灰地想:我一点都不好,我有事啊,我有事大发了!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我的家也要散了!
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
贺祎:“席驰已经带人剿了,匪首清玄已经伏法,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他们一面做匪,行劫掠之事,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为他们种植药园。”
据头目们说,这清玄本是个土匪,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官府抓的紧,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正苦着,就从京城来了个“使者”,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两吃”法,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
清玄贪财好色,尝到了甜头后,对那使者无有不应。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管去做,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山庄被轰破,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他躲藏不及,负隅顽抗,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
席驰一面叫人灭火,一面叫人捉捕清玄。围倒是围困住了,结果那清玄被人一箭射死了。
孟寒舟一皱眉:“什么叫‘被人一箭射死了’?你刚还不说他是‘伏法’吗?”
贺祎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咻一下,飞来横箭,正中胸膛,当场气绝。”
孟寒舟没好气:“那或许叫,被人灭口了。”
“有什么区别?”贺祎无奈,“总之,很多内情和秘密,都跟着清玄被人一块射没了。至于那个使者,除了清玄,恐怕没人见过他的样貌。头目们只知道,那人是个跛脚。”
七城官仓失窃的事,贺祎也从胡大海的口中知晓了。
此事与望舒山庄头目们的供述也对得上号,那些官粮确实是在望舒山庄中转的,但却不是他们出手劫的,而是有人送到约定好的地方,他们代为处理,倒一趟手后,又送到下一个约定的地点。
至于两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孟寒舟沉沉道:“看来对方这是做足了准备,但凡山庄一出事,只要处理掉清玄,就能快速切割。算了,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挖到头,至少,还有军刀和兴武卫这条线索可以追。”
贺祎点点头:“好在我提前从清玄房里拿到了一些书信和账册,虽然没有写明京城的交易对象,但还算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有所作为的东西。”
两人相对坐了会,贺祎忽然扭捏起来,他支吾一会,客气道:“你……多谢。”
“你拿到的,谢我干什么。”孟寒舟又成了一条没气的死鱼。
孟寒舟的背伤,虽都被林笙处理的十分干净妥帖了,但这捆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纱布,不管怎么看都知道十足严重。
贺祎郑重道:“你替我救出了安瑾,还帮我争取了时间。你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因我之故,我应当谢你。你若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谁敢让殿下万死?”孟寒舟笑道,“殿下日后是君,臣等只是殿下的棋子。难道殿下不知一句话,君让臣死,臣……”
“寒舟!”贺祎豁口打断他。
孟寒舟没再说了,他们这位二殿下,嘴上说着“也想争一争了”,骨子里还是放不下君君父父那一套,最是听不得他说“殿下是君”这种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
可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想和贺祎争辩,他头回发现林笙也很难哄,他想去哄一哄林笙,却又不知道如何能让他消气。
贺祎叹了口气:“你在山庄中与我说的话,我都听了。但我有一话,你也该听。寒舟,你我即便还称不上知己,也算得上亲朋吧,以后‘棋子’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孟寒舟纳闷:“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贺祎:“?”
“我肯定是烧糊涂耳鸣了,不然我俩算什么亲朋?”孟寒舟自嘲两句,“是大长公主的假外孙、我该叫你一声假表兄的‘亲’,还是一共没在一块读过两年书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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