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头知道他是给林郎中的,特意给夹了两个肉多的,把饼子撑得满满当当。
秋良谢过他,把饭端到马车前,往林笙面前递了递,小声道:“林医郎,你吃点东西吧。”
林笙没应,他左手蜷缩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上沾了点脏污。秋良将盛饭的木盘子搁在一旁,去打了水来,想让他擦擦手,好吃饭。
林笙倏的一缩,把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护在心口,脱口而出:“这颗药不行,这是留给他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你,秋良。”
“林医郎……”秋良心里也不禁有些难受。
塌方过去几乎一整天了,也始终不见孟郎君的身影,救上来的人都说在下边没见过孟郎君。
也有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情况,要么孟郎君早出矿洞了,要么就是去了更深的地方,那里塌得更严重,恐怕凶多吉少。
但这种话,秋良可万万不敢跟林笙学舌。
“林医郎,吃饭吧。”秋良吸吸鼻子,把饼子递给他,尽量避开那些事,“方才营里的统领说,给郎中们准备了房间,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洗洗,去休息一会。”
林笙接过饼子,放在齿间咬了两口,似乎是没胃口,很快就放下了,他只喝了点粥:“不用了,你去睡吧,我在车上将就一下就行。”
秋良刚说了句“要将就也是我将就”,就被林笙淡淡地打断了:“给我拿盏灯笼吧。”
“啊?你是要去解手吗。”秋良忙去拎了盏小灯笼回来,交给他。
林笙抱过灯笼,哪里也没去,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笔,濡湿了笔尖后,用上头的残墨在灯笼皮上绘了熟悉的万物铺纹样,然后将灯笼挂在了马车檐角下。
微风推着灯笼来回轻晃。
秋良仰头看了会,没太明白。校场上点了许多火盆,照的灯火通明,一盏小灯笼,显得很是微不足道。
林笙拨了拨灯笼:“他看到这个,就会回来的。”
秋良眼睛有点酸,默默地跑去房间抱来了一床薄被,给林笙铺在了马车里。
山中人烟稀少,星辰格外明亮,漫山遍野地闪烁,与寂静的夜幕相反的,则是牢山营里的喑喑呼痛的哀声。
此时半山小楼上,锦衣男子披着件外衫,撩开窗下竹帘,恰好能望见远处的校场。有伤者从昏睡中痛醒,连声凄叫起来,他皱眉听着。
这时,他注意到从旁边小马车上钻出一个人,正是下午所见的那位白衣医者——他去查看了那凄叫的伤者,不知做了什么,呼痛声很快弱了下去。
看完这个伤者,他也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挨个人都查看了一遍,手里还捧着个簿子,边查边写着什么。
其他郎中都睡了,连随性打杂的药僮都支着下巴在打盹,只有他在不同棚子间游走,好似不知疲倦。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将手边幕篱再次扣在头上:“你来做什么?”
“二爷,山里虫鸣聒噪,给您送点夜宵。”邓校尉谄媚地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他摆上,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也跟着探长了脖子一瞧。
傍晚一群郎中来了以后,他也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就将听到的八卦说给他听。
“那个小郎中啊,姓林,前阵子在上岚县大出风头,不仅重开了六疾馆,还与人斗技。很还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哦对,听说他跟罗老御医的亲族走得还挺近的。”
“罗……”二爷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一些,“罗院正?我记得他,小时候听……听阿爷提起过。医术不凡,却辞了官,回老家去了,原来后辈到了上岚县落脚。”
邓校尉点头称是,顺嘴又说:“这个林郎中好像是陪他弟弟吧,一起来送酒,他弟弟好奇,下了矿洞想看看模样,结果一直没上来……”
二爷听了一拧眉,转头看他:“伤者还没有全部找到?”
邓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色一尬:“按名册,营里自己人和劳役,还有十四个人下落不明,加上林郎中的兄弟,总共十五个。”
但能救的都差不多救上来了,再往深处几乎都灌满了泥浆,根本没法挖,就算里头还有人,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再找到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邓校尉自知当不了什么大将军,被当车轱辘撵来撵去,撵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带一帮枪都拿不稳的兵蛋子挖矿。
他只是平庸,也不想草菅人命,已带人竭尽全力地去救过人了。
但地下情况复杂,连有经验的老石工都说不能再进了,否则下矿营救的这十几条人命,说不好也要搭进去。
余下的,大概只能等里头水自然排干了,再看看能不能清出尸首来,发点抚恤金,给家眷一个交待罢了。
邓校尉说到这,看他一直往外看,又见他幕篱从不离身,不由想起一些传言,便试探地问:“那个林郎中,听说看病还挺准的,在上岚县看了不少疑难杂症,要不我叫他上来给您也……”
男子许久未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隔着幕篱的语气却变得有几分冷意:“你有做夜宵的功夫,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矿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微风拂开的幕篱缝隙中,邓校尉无意间看到半只寒潭似的眼睛,和一小块赤红狰狞的皮肤。
“……”他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将头低下,明白这马屁怕是拍马蹄子上了,也不敢多留,连道了好几声“是”麻溜地滚了出去。
窗边,男子又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将竹帘放下。
翌日,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天一亮,一队壮兵又被催促着,下矿去挖人。
许是过了一宿,水又退去了一些,施救队伍侥幸又深入了一段,但果然不出所料地凿松了碎石,引起了二次坍塌。不过好在他们反应快,及时撤退了出来,没有人伤亡,还成功带出了几具尸首。
俱用布遮着,陈在阴处。
这些尸首一身烂泥,几乎被泥浆碎石挤压得不成人样,有的半边脑壳都瘪了,有的大腿小腿只有一层皮堪堪黏着。
当时矿底黑布隆冬的,还在渗水,火把摇摇晃晃所以看得不甚清晰,这会儿瞧清楚了,不少背过尸体的,顿时一个折身差点吐出来。
林笙推开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揭过去,心口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直看到最后一张脸,他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眉头也紧紧蹙起——这几个,是山帮的疤脸那一伙人!
一个矿工拿水兜头浇了身上:“这几个还是死的体面的了,当时挖的时候,还挖出了一条没主的胳膊、半个下巴,别的地方恐怕早被砸成肉泥了。过了他们死的这个石室,再往里是真的进不了了,全都塌了。”
旁边一个小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新来的那几个吗,来了十来天,就没有一天好好干活的,我昨天听着一个穹室有异响,就叫他们拿着石板木材去加固……”
有人叫同宿的劳役过来认人,然后对着花名册勾了几笔,对来对去,还是不对:“还是少人啊,还差六个弟兄呢!”
“小八他们还没上来……”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又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尸首这般凄惨死状,还不见人影的小八他们几个,估计连个全尸都不剩了。
明明是夏日,林笙却觉得有些冷。
秋良一眼都不敢错开,一直盯着林笙,跟在他后边,见他走路飘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秋良心里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的耳边哐啷一声,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了一把,及时捞住了差点因头晕从车边栽下去的林笙。
“林医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赶紧把林笙扶回车上,灯笼昏光下,林笙面色在这一摔中显得有些发白。
而且这一扶才发现,林笙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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