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瑾埋着脑袋,也不起身, 只连声道:“奴该死……”
贺祎看着这张与曾经的伴读内侍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莫名闷郁, 他将篱帽扣在桌上,伸手攥住了安瑾的手臂,压了气息质问道:“张口闭口该死,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吗?”
安瑾没吱声,但肩膀瑟缩地抖了一下,脸上也没了血色。
他与清云是异父兄弟,其实关系不算深厚,只是同期被挑选进了宫做内侍而已。但清云行刑那日,是在内侍所被当众杖打,安瑾亲眼看他被打碎了脊骨,死不瞑目的尸体在庭院中被曝了一-夜。
安瑾被骇到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清云说错了一句话,触怒了天子。
纵使清云是贺祎身边的人,可贺祎再大,能大得过天子吗?贺祎做太子时,权势都不足以与众皇子臣工抗衡,更何况他现在被废。
贺祎性情温和,但温和的人做不了太子。
安瑾胆子小,心里却清明。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帝用来警醒贺祎的,这差事随时都有可能丢命,所以每日都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也成了一具曝尸。
贺祎看出安瑾在想什么:“既然这么怕死,以后这个字,永远不许再说。我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清云。”他把战战兢兢的内侍拉了起来,“药洒了就洒了,再盛一碗就是了。”
“奴……”安瑾怔了下,“是。”
他起来,默默把洒了药汤的桌子擦干净。
今夜的牢山营,显然轻松了许多。
矿底的泥水又退了一些,营中统领带人下去仔细查探了一番,也终于确定了塌方的原因——
正是前阵子下暴雨,令周围地下水暴涨,积蓄在了薄弱的石壁外。工头发觉出了隐患,也安排了人手去加固,奈何被派去加固穹室的是疤脸那一伙好吃懒做的混混,估计是觉得没人瞧见,便糊弄了一番。
不成想,正是这处薄弱的穹室成了溃口,他们这一番偷工减料,反而害了所有人,也弄丢了自己的性命。
训练校场旁,燃起了几簇火盆,说是校尉特批让大家放松放松,算作这场矿难的安抚。今日吃好喝好了,明日便会再整旗鼓,重新疏通矿道。
众士兵以为有肉汤泡饼吃,已经很好了。没想到晚上的时候,伙房竟然还又大方地宰杀了一批羊,肉腌了味,外面抹上盐一烤,整个矿营里就弥漫开香喷喷的肉香,连役工都能分到一块肉吃。
林笙本来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几个大头兵非要拽他不可,尤其是这几日受了他救治恩惠的几个,伤才好些,就嚷嚷着要吃肉喝酒。
这些兵汉子各个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被围在当中的林笙,就跟落进狼群的小白羊似的。
兵汉子们捧着酒过来,这些人也没恶意,就是单纯地想表达对林郎中的感谢而已,却并不知道林郎中有几分酒量。
秋良还没来及拦,就被其他人逮到另一簇篝火了。
林笙正左右推拒,旁边就穿进一只手来,捏过海碗一饮而尽。
“他不能喝,我替他喝。”孟寒舟将空碗倒过来,抹了下嘴。
“好!”大家起哄,紧接着就又给他倒上,“小哥海量啊!豪爽,再来再来!”
“你们伤都还没好全,不能这么喝酒……”只可惜,林笙微弱的声音在一众喧闹中,被湮没得一干二净。而且很快,不能喝酒的他就被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林笙站在外边拧眉看了会,正要继续挤进去,把带伤跟人拼酒的孟寒舟给揪出来,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
他回头看了眼,绕了两步,见是下午那会儿引孟寒舟去见“故人”的年轻侍从,正孤零零一个在避人的角落里,坐在寂静的石阶上,拿帕子捂着嘴,似乎在竭力压制。
林笙想了想,还是朝那侍从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安瑾闻声抬起头,赶紧收起帕子,起身行礼:“林、咳咳、林郎中。可是叨扰林郎中了,奴这就离开。”
林笙观察他面色片刻,看他面颊淡淡发红,伸手握住他臂腕,三指一翻,搭到脉上,说道:“你这干咳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你脉象细数,肺气不敛,有阴虚之象。当是风寒入肺,日久不治所致,为什么拖了许久不吃药?”
安瑾眼神低垂,暗暗将手缩回来:“没事的,多喝点水就会好。”
他其实咳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算重,但一直断断续续好不全。他在主子面前不敢露出病相,这会儿校尉正与贺祎说话,他才能跑出来。
“只喝水要是管用,还要大夫做什么?”林笙道,“你站着。”
安瑾看林笙施然离去,听惯了命令的他下意识定在原地,罚站似的杵着,直到林笙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药瓶,和一包桑黄纸包裹的药材。
“这是现成的润肺止嗽散,每日两次。”林笙将两物交给他,并一只空香囊,“这些药材,你拿回去后,随便找什么东西弄碎磨细,装在香囊里,呛咳时便拿出来闻一闻,可以平息定喘,缓解症状。”
安瑾眨了眨眼,有几分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笙说,“明日我们便要回去了,这些药带来带去的也是累赘。之前寒舟抢了你们的糕点,想必是这家伙自作主张,也当我赔礼了。”
安瑾忙说:“奴不敢。孟公子看得上那几块糕点,不算抢……”
“那你要一直让我举着吗?”林笙问。
安瑾一愣,只好接下东西抱在怀里:“奴多谢林郎中。”
林笙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无奈地摇摇头:“你不要奴啊奴的,你咳嗽,我酒品不好,咱俩都不能喝酒,就一块说说话吧。你叫什么?”
“安瑾……”安瑾顺从地坐了下来,和林笙一块看天上的月亮。
两人闲聊了起来。
许是林笙看着温善,没攻击力,安瑾虽也谨慎寡言,说的少、倾听得多,却也没有在贺祎和孟寒舟面前时那么紧张了。
说着说着忘了时间。
孟寒舟灌了几碗酒,一回头,林笙不见了,几个篝火旁也没有林笙的影子。他第一个念头,是林笙被人截走了。能在军营中截人的,孟寒舟想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乎,那厢贺祎刚与人说完话,就被孟寒舟给找上了门。
贺祎见他进来后就神色警惕地四下搜刮,一时又气又好笑:“我是什么土匪吗,闲着没事去绑你家的小郎中?”
小楼就那么大,孟寒舟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林笙人影:“不是你截的,那他能去哪里?”
贺祎朝楼下一望:“在那呢。”
孟寒舟趴窗户上一看,果然瞧见了林笙和安瑾,两人正神色轻松地聊着天。只是刚才从校场那边的角度,有根柱子把他俩身影挡住了而已。
找到人了,孟寒舟就不急了,顺势靠着窗边松了口气。
“紧张成这个样,就算真是我把他如何,难道你还要吃了我不成?”贺祎瞥他一眼,本是句说笑,却被孟寒舟脸上的凝肃给吓了一跳。
“我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只剩他……没有他,我现在早已是一抔腐土。”孟寒舟语气中没有半分嬉笑玩闹,“所以太子,你最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那眼神,让贺祎觉得,别说是自己,便是此刻天子登临,他也毫不畏惧。
孟寒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贺祎回过神,听着烛内灯花劈破一声,不免生出几分自嘲——孟家郎一身残病沦落乡野,都尚有血性,自己曾经贵为太子,却窝囊得如鹌鹑一般。
着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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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与安瑾刚好说完咳嗽要注意的事,回头看到孟寒舟走过来,他拍拍衣裳起身:“我先走了,药记得要吃。病虽看着小,拖下去容易成病根。”
安瑾点点头,目送两人拉扯着袖子离开。
走到校场旁的僻静处,林笙嗅到孟寒舟一身酒气,蹙眉去捉他手腕来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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