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笑起来,从地上翻身而起:“可算是来了,走,就去和他谈一谈这笔大生意!”
方瑕唔了一声,跟出来的时候,他骤然想起乙那炽来。
新开业的铺子太忙了,方瑕数钱数的手指抽筋,账都算不过来,挣钱真是快乐,快乐到让他险些都忘了还有个别的事要做……这么多天没给乙那炽送饭,也不知道他饿瘦了没有。
真饿瘦了就太可惜了,那么大的胸,他都还没抱过呢。
作者有话说:
没抱过,但是吃过)
第210章 交易
孟寒舟说来主持改船的是个机械师。
乙那炽乍一听, 以为机械师得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没想到来了一个头戴遮阳大帽、身上围着一圈挎包的少年郎。那些挎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往外一掏, 叮铃哐啷地掉一地图纸零件。
他年纪不大, 身板结实, 皮肤也晒得色深, 就显得咧嘴笑时牙亮得像一截葱白。身后还跟着几大车木头, 和奇形怪状的半成品钢铁零件。
一来就要把船舱侧面剖四个六个大洞, 连甲板也要拆砸。
水手们直接跳了起来,拦着工匠们不让动手——改船, 改船为什么要破船?船于水手们就像是战马之于骑兵,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外人稍微乱动一点, 心里就疼。
那小圆脸水手刚上船一年多,不像其他人那样反应剧烈,只围着二郎打转,像看什么稀罕物, 好奇地问他:“什么是机械师?”
“机械师”三个字,二郎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名字比“机括木匠”听起来更神秘, 更了不起。
二郎比比划划, 也说不清楚,干脆从包里掏出一堆物件来—— 一个带各种凹槽的圆盘底座,四五个各具形态的木头小人,他把木头小人安插在底座上, 往地上一放,就往上浇水。
小圆脸蹲着看, 见水流从一边浇进去,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后须臾,圆盘上的小人吱吱嘎嘎一响——霍地全都动了起来!唱歌的摇头晃脑、击鼓的挥舞双袖、舞剑的行云流水……赫赫然是一副鼓乐图。然后所有的水突然从圆盘中心的镂洞里扑涌出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喷泉。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这会动!怎么动起来的?”
二郎嘿嘿笑:“这是水百戏,是水力机械。人驱使风雷水火,让它们完成原本需要人力才能实现的动作,这就是机械。”他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地补充说,“雷是我自己加的,我觉得雷肯定行,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
小圆脸惊讶:“人能驱使风雷水火?那不就是神迹!”
乙那炽好像明白了一点:“你能把船也改成这样?不需要人力,不用等风吹风帆,自己就可以跑?”
二郎点点头,他又在挎包里掏掏,掏出一沓图纸来,展开举给他们看:“有风时可以靠风帆,无风时靠火驱明轮——这就是明轮火船。”
一群水手们簇上去看,图纸上标注的密密麻麻一堆小字,他们看不懂,乙那炽也看不懂。
他只看懂,船好像还是那艘木头船,却长了翅膀,竟然也变得所向披靡起来,仿佛是给战马身披了一层精妙绝伦的铁衣辔鞍。
乙那炽肃然起敬,朝他拱手一敬:“郝械师若是需要我等兄弟做什么的,尽管吩咐。”
明轮改造如火如荼。
因为时间紧,几乎每天都要干到深夜,油灯都不知道熬没了多少盏。
方瑕摸着找来的时候,正是个中午。远远就看到硕大的海船横亘在沙滩边上,里里外外打着无数层脚手架,一堆工匠如蚂蚁似的在上面劳作,行近了,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捶打声。
小圆脸正在帮忙锯木头,听见马车的轱辘声。
他翘脚看看,就高兴地扯着嗓子欢呼:“小方东家!你又来送吃的啦!”
乙那炽正在甲板上,扛着一截圆木。他听这扯嗓一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众小水手们就已经一窝蜂地冲上去了,这个帮着拎食盒,那个帮着卷披风,热闹得很。
“怎么换了地方,这里真不好找啊。”方瑕环顾四周,满地都是各种工具和机台。他差点又找去码头,是林笙跟他说,船开去明州南边的一个小渔村了。
小圆脸偷偷推开食盒盖子看,顿时两眼发光,馋得肚子里咕咕叫:“港口里施展不开,就把船挪出来了。东家,这地儿风大,你去那边的屋舍里坐!——炽哥!炽哥!小方东家来了!”
方瑕把大食盒交给他,自己拎着个小食盒,顺着小圆脸的招呼,也看向甲板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乙那炽看他在风里杵着不动,这才顺着临时搭建的木板几个翻身跃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接过食盒往岸边避风的临时守夜的屋舍里去。
屋门垂着厚毡帘子,里头烧着火塘,还有一张简陋的竹床。
方瑕搓着手进来,一边嘀咕:“我没想到这里干活的人这么多,点的菜怕是不够。现在正是饭点儿,现点想是来不及了,我待会再叫人去市上多买点糕点酱肉送过来,再带点酒。这里真冷啊,比我们上岚冷多了……”
乙那炽把食盒里的菜盘端出来,摆在火塘边上,突然一个折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方瑕笼罩,他话音截断,仰头看了看:“干嘛突然起身?吓我一跳。”
乙那炽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上回说的话,你没听见?”
“什么话?”方瑕纳闷,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三五年回不来?听见了啊,所以呢?”他弯着眼睛笑,“你出你的海嘛,我做我的生意,不耽误我喜欢你吧?”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打得乙那炽心里狂跳,他垂着脸,盯着方瑕缄默不语。
方瑕更纳闷了:“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喜欢你?真是奇怪,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乙那炽皱着眉,不知道说什么,他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对着才见了两三面的人,就能轻易地说出这种话。
方瑕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忙催他用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之前喜欢的也都不喜欢我。我就这样,喜欢一阵就热闹一阵。笙哥哥以前老说我不够自重,改不掉嘛。我先喜欢着,之后我如果遇着更喜欢的了,就不喜欢你啦。”
都?他之前喜欢过很多人?都这样直白吗?
乙那炽攥着筷子,这饭菜吃不吃都觉得噎得慌。
他知道自己的根从来不在陆地上,终其一生,都会像爷爷乙那敏一样在海上奔波,然后有一天,卒于大海。
他又看方瑕一眼,声音沉了几分:“人一辈子没有几个三五年。”
方瑕托着腮,笑吟吟点头:“知道啦。”
乙那炽觉得他根本没往心里听。
二郎顶着一头木屑掀帘子进来,看见一堆好菜,当即大叫:“有好吃的不叫我!快快,给我双筷子,我要饿死了——乙那舵长,你也吃啊!吃完还有好些活要干呢,今天得把左舷的明轮组好装上去。”
他才不跟方瑕客气,飞快地塞了一嘴,乙那炽见状也只能低头沉默扒饭。
“孟寒舟只给了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装不好这艘船,他要把我扔海里喂鱼!”
二郎当然急,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亲手倒腾出来的这艘机械船,到底能不能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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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之中光线微暗,唯有角落的一只铜鹤香炉,静静袅着一缕青烟。
孟寒舟将一匣流光溢彩的颇黎器推到船主面前时,苏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近日风靡明州的颇黎盏。
盏壁薄如蝉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映出细碎的金芒,几可媲美西域颇黎。
“孟老板,这般好物,当真能批量供货?”苏巴探长了肥胖的脖颈,指尖摩挲着盏沿,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欢喜,他常年往来海外,清楚这等物件的价值。
海洲物瘠,除了海货和珍珠珊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海洲人的商货也多靠中转。西域的颇黎当然是好东西,但西域离海洲万里之遥,颇黎器运到大梁已是天价,更不说再运到海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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