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皱眉道:“这药是一人一症,怎可胡乱用。”
“啊?”男子也不懂,不都是腰腿疼吗,而且他娘贴了之后也确实起效了,“不、不能用吗?”
林笙没说话,先给老太太把了脉,问清楚了病情,才道:“你们两个虽然都是痛症,但实际上并不完全一样,开给你的膏药是按着你的情况下的药量,若给你娘用,初时看好像有效,但她年纪大了,用多了反而会加重病情,让痹痛更加深入。”
男子顿时有些后怕:“那、那您快给我娘看看吧!”
林笙见他们衣着朴素,袖口裤脚常磨损的地方还打了补丁,想到接下来六疾馆可能要关闭,于是重新开了几贴药,还特意避开了那些昂贵的药味,选的都是便宜好用的药材,让他们拿回去用。
沙弥按着方子给他拿了三四日的药,用完之后,若是还痛,只要省顿口粮钱,这一贴药钱也能买得起,不至于苦熬着。
男子一口一个感谢。
老妇人瞧见和尚,便心生尊敬,忙朝他拜了拜:“大师慈心,要不是有六疾馆,我们这种人平常哪敢看病。贵人们倒是吃着长生药丸了,我这老婆子买不起药,却只能熬着。唉,可惜这六疾馆不常开……”
“当不起,当不起!”沙弥赶紧将她扶起来,他也只是个未受具足戒的小和尚罢了,哪里配得上叫大师。
沙弥道:“今次也是多亏崔林二位郎中援手,若多些他们这般的医者,这六疾馆又何忧一日不开。”
“谁说不是呢,唉,我还有个小儿子,前阵子打柴划伤了脚,一直没好。我催他去看看,他也舍不得花钱,这几日又忍着痛出去做脚夫给人运货去了。早知道这几日六疾馆会开,我就不叫他去了!”母子二人唉声叹气了一阵。
沙弥也没有办法,寺中毕竟人手不足,僧医更是稀少,有时候确实是有心无力,实在没法日日看顾六疾馆。
他们母子还没踏出院门,外边又来了两个想看病的,火急火燎生怕六疾馆落了锁:“大夫,大夫,还看吗!”
来都来了,林笙也不忍心赶他们,只好将收起的笔墨又掏了出来。
就当加个号算了。
结果林笙一加号,直接给加到了晚上。
直到天色黑尽,六疾馆内还点着灯,已经是戌时。他才觉得有点累,孟寒舟就伸手按在他腰上揉了两下:“要不歇一会。”
林笙看了他一眼,怕他又会做什么轻浮的举动,但孟寒舟当真只是帮他活动活动肌骨,并没有额外的举动。
面前来看病的小姑娘身材清瘦,闷热的天气却围着条薄围巾,小声地问了一声:“林郎中,我这个好几天了,会不会破相啊……”
林笙收回心绪,去看她围巾下突起的肿块,他用指腹试着摁了摁,又硬又热,旁边还有流下的汗渍和挠痕。
应该是抓痒时挠破了,引起了感染,还好是刚起来,并没有到漫肿无头的地步,就是民间常说的火疖子。
“不要担心,只是个疖肿,不会留疤。”林笙开了副金黄散,“这药你带回去后,每次一包,用茶叶水调成糊,早晚涂在这个肿包上。你这是手上脏东西进到皮肤里引起的,以后做活的时候身上带条帕子,出汗太多时就用清水擦一擦。家里如果有绿豆,就煮些做汤水喝,不要加糖。”
听到不会破相,姑娘放心地松了口气,忙收起药方:“谢谢林郎中!”
林笙朝外看了一眼,见院外哜哜嘈嘈的,零星灯火星星点点,明明下午那会儿已经没几个人了,怎么这会儿又排起了队来?
他疑惑,大沙弥也疑惑,忙叫人去外边打听了一下。
沙弥的小师弟一回来,就愁眉苦脸地说:“林施主,师兄,也不知道谁在外面胡言妄语,说六疾馆今天关了以后再也不开了,结果周围百姓们生怕错过,想看病的都跑来了……”
林笙:……
门口好容易排到的几人,都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些人都不富裕,各个儿都是灰麻衫子,补丁鞋,衣服上露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破洞。
虽说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常见毛病,却也架不住一直这样看下去。
林笙又挑着几个看起来重的,还有疼得嗷嗷大哭的婴孩看了,余下这么多人,也有些乏力。
思索了一会,林笙商量道:“要不这样吧,近日崔老先生那里也不是很忙,我回去和崔老商量下,以后上午我在医馆帮忙,下午……周围邻里邻居的要是信我,我就过来给大家开开方、扎扎针。”
他抿出个窘迫的笑容:“就是可能要收些诊费,每人十个铜板,毕竟我家也穷……行吗?今天我实在看不动了。”
小郎君面皮白净,一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岚县肯给他们看病的郎中不多,崔郎中已是心善的了,要么就是要着很贵的诊金。
十个铜板一人,真的很便宜了。
这个小林郎中虽然年轻,但是心眼好。前两天来看过的人,吃过一两回药后不好意思再来蹭六疾馆里不要钱的药材,就拿着他的药方去药坊里打听,没想到那方子上的药便宜得惊人,最关键的是效果不比贵药差!
不过两三天光景,林笙的名字就在穷街坊间传开了。
平常不舍得瞧病的,还有先前来看过觉得好的,也忍不住赶在最后一天,携亲带友地再过来试试。
“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小郎君心善,已经给咱们看了三天不要钱的了,这大热天的他不吃不喝坐到现在,咱也不能白白占人家便宜不是?郎君都说了明天还来,大家伙儿散了吧,明天再来看!”
一人呼,几人应。
渐渐的长龙终于松动,众人将话传到队尾,大家才就地解散。
长队散去后,林笙看向那领头的沙弥:“小师傅,都忘了问您,我借贵寺六疾馆这院子一用,可行?”
这地儿还算宽敞,而且该有的基础药具、小风炉这些也都有,还有个小屋子可以暂做休息观察室。
沙弥忙点头应下,六疾馆说到底本就是朝廷的,只是朝廷不管、官府不问,他们寺庙才接过来。若是有正经大夫愿意接手,寺里还求不得呢!
“当行当行!此事小僧回去就禀报师父和住持一声,便将钥匙给您送来。”
终于从六疾馆里出来,孟寒舟才忍不住道:“十个铜板,是不是太少了?”
依他这两天观察,林笙是不管轻的重的、男的女的,都一视同仁,一坐就是一整天,屁股连个窝都不挪,饭都是随便扒拉两口。
别说是林笙自己,孟寒舟这种在旁边插科打诨,帮帮下手的,一天下来都觉得累得慌。
大梁医与道不分家,丹道盛,医道自然也盛,凡常大夫出诊,都要动辄几两银。
“你也瞧见了,他们哪里还有钱。”林笙无奈,“就当做善举吧,我也只给他们开方子,并不提供药材,只是费些精力罢了。”
正好,魏璟成天地想跟着林笙,他倒是记挂着去哪里找些普通简单的病例给魏璟练手,这不是现成的实习机会送上门来。
林笙坐得浑身僵硬,才一活动肩膀,孟寒舟就自觉接过他的小挎包,背在了身上。
那小包是用青灰色旧布改的,方方正正、鼓鼓囊囊,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被孟寒舟生生背出一股小学生放学的味道来。
林笙觉得有几分好笑,不禁多看了两眼。
两人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才一转身,就被一个不长眼的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两人撞了个满怀,林笙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
孟寒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将他往旁边拽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你走路怎么不看路……秋良?”林笙定睛一看,这满头大汗,脸色惊恐,跑得慌不择路的竟然是秋良小哥。
孟寒舟也有些惊讶,秋良这时候应该在南城卖酒才对,这几天那酒卖的不错,虽是便宜清淡酒水,但聚沙成塔,秋良卖得也很奋力,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吆喝游走,直买到天黑一滴不剩了,才美滋滋回家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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