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蹙:“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活着?”
提举咣当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声音抖道:“自自自然……不不不,下官惶恐,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阵语无伦次,后背汗浸衣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官的意思是,夜深露重,寒气逼人,殿下万金之躯,莫要在此又受了寒。下官这就请殿下去我司衙署歇息,备好热茶点心……”
“倒是差点漏了。”贺祎没理会他的谄媚,转头看向身旁的俞言,“市舶司衙署也一并封查,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带回府衙,不许遗漏一页。”
“臣遵令!”俞言躬身应下,立刻转身遣了二十名精干,火速往旁边市舶司衙署去。
贺祎一抬脚,便要往港口内走去。
提举见状,心头一急,连忙膝行两步,想要拦住他,却被贺祎骤然沉下的脸色吓得僵在原地。
“怎么,你敢拦我?”贺祎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提举硬着头皮道:“这市舶司由京中管辖,殿下要查,应当先知会中枢……”
“今夜若是查不出走私之物,我自去御前领罪,绝不推诿。提举还是好好想想,若是真查的出违禁走私,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还是说,提举觉得,我贺祎,担不起今夜查港的责任?”
提举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不敢!殿下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
他趴在地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众卫所官兵不再迟疑,直接冲进港口,动作迅速利落,瞬间封锁了所有贡船。市舶司的相关吏目、库丁,被一个个按在衙署的廊下,港口内番商、船工、水手,也被尽数驱至码头的空场之上。
“有司查案,无关人等不得擅动!敢有阻拦者,以通番同罪论处!”
贺祎阔步前行,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炬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俨然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孟寒舟在他身侧,视野中,这张儒和仁秀的脸上,也隐隐地有了几分帝王威严。
提举依旧俯跪在地上,看着贺祎一行人的身影浩浩荡荡地走进港口。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脸色青白地缓缓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几个兵卫押着一个满脸肥肉、衣衫华贵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不停呜呜求饶。
提举心里猛地一骇——这不是那个最近和孟通使来往密切的海洲船主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殿下进了港,不往东,不往西,脚步径直朝着这海洲船主所泊贡船的栈桥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天啊……不会真的查出什么吧?”周提举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市舶司这些年确实不干净,设税贪污、吃拿卡要早已是常态,可走私违禁之物,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万万不敢做啊!
他身子微微侧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吏目急声问道:“孟通使呢?通使大人到底去哪了!快说!”
吏目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不知道……通使大人只说有要事要办,也不与我们告知啊……”
提举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底一片凄凉。
这姓孟的,不会是望风而逃了吧?他这是要害惨我啊……
-
贺祎一众人上了苏巴的其中一艘船,把一群炎洲水手先一个不落的捆了,船工押住,就下了货舱。
入目处,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朱漆木箱,正是先前徐瑷曾踏入过的这一层。木箱缝隙间,偶尔有细碎珠光渗出,隐约能窥见内里珠宝象牙的璀璨。
但众人并未留步,火速遣工匠下来。
知道下面有夹层,俞言带了工匠,直接从脚底下往下拆,叮当拆了一阵,忽地一股奇异香气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工匠抹了把额上的汗,高声唤道:“开了!”
“殿下,以防万一,臣先下去。”俞言先行带人自夹层入口下去。
俞言稍遮掩住口鼻,刚站稳身形,便被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挟,混杂着根土潮湿朽烂的腥气,直冲鼻腔。
只见这道低矮夹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只花盆,栽满了数种他不认识的花草,有的甚至连盆都没有,仅用棉布包裹着根部。
气味之浓,令俞言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贺祎的身影也从破口处探了进来,俞言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殿下,这些花草来历不明,气味古怪,恐有毒,殿下还是先上去,待臣探查清楚。”
“无事。林郎中。”贺祎唤道,“麻烦你看看。”
林笙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盆木,蹲下身,拨开叶片,拔起植株,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辨认叶面纹路和根部形态。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先前提过的那些致幻花草。只是……竟然如此多的数量,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贺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两下,“咚咚”的空响在舱中回荡:“再往下拆,”
工匠们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找到入口榫卯,立即工具齐上,叮当一阵拆撬。
“开了!”过了会,工匠喊了声,猛地拨开最后几层木板,探头往下瞧了一眼,“下面太黑了。”
两个卫兵过来,一脚踹开了第二层夹层的入口。一人正去找梯,另一人先行跳了下去探看。落地时,脚下没有预想中木板的硬实触感,反倒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沙滩上一般。他心中一疑,连忙抬手,对着上方低喝:“拿火把来!”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举火把的卫兵呆呆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铁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天娘唉,这得多少啊,少说得数千料吧?”
一堆工匠赶紧就着这个入口继续扩大。
俞言不会功夫,不大敢往下跳,只能趴在入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那是沙海似的,山一般的,闪着黑红曜石的光泽,在底舱中堆满的,深处几可没至人腰的,铁砂!
难为他殿试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满身,见了此等景象,竟也说不出话来了:“这,要命了啊。”
他额角也不禁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才只是一条船,苏巴可是带来了三艘船啊!
贺祎周身的寒气更甚,顿时令道:“把其他几艘船一起查了!凡藏违禁之物者,一律扣下!”
俞言一个激灵,赶紧起身,点了卫兵工匠分头上船去干活:“务必仔细,不可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栈桥上,市舶司正副提举带着一众属官,早已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们本就心头发怵,此刻见船上忽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兵卫们直接冲出,真枪实戈地将整个栈桥团团围住,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敛目,手心全是冷汗。
又有无数工匠涌上其他船只,一阵拆砸。这阵仗,倒像是要将船只拆个底朝天。
冷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市舶司一个个眼神呆滞,面如死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今日恐怕难能善了。
那船主苏巴早已吓得腿脚发软,浑身瘫成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住,被两名卫兵像提小鸡一般,拖拽着提上了甲板。
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抬眼便见一箱箱东西抬出来。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