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深深地看着他,眸色亦深深,天生的眉眼就是一种很锋利的形状。
比起这根水灵鲜活刚刚成年的嫩草,林笙足可以称得上是“老牛”了。此前林笙或多或少拿他当小孩哄,弊端就是,总是会闲操心,总忘了他是在种种苛待、种种剧变中被迫磨砺起来的。
经过最近的这些事,林笙越发明白,这是只成长中的虎,不是温顺的吃草绵羊,林笙心里诸多唠叨都是羊的唠叨,纵然虚长孟寒舟再多年岁,也不会懂虎的生存之道,更指导不了一只小虎该如何圈山称王。
林笙有些怅然,没再追问下去,他指腹沿着孟寒舟手臂滑过,闭上眼睛心说,其他的都可以随你了,只有一个要求:“别受伤,别让我……担心。”
孟寒舟感觉到他松开了力气,马上将他的手捉过来亲了亲,又得了便宜似的去含弄他的嘴唇:“知道了。”
席驰突然掀开帘子,猛地间他二人抱在一起,脚比脑子快飞一般退了出去。清咳了两声,才隔着帘子生硬地请示:“孟郎君,何时出发?”
席驰在军营惯了,周遭都是粗人,哪里见过有人大白天的就搂搂抱抱。
他站了一会,不知里面是何动静,只能又请示一句:“孟郎君,你……好了吗?”
“没好。你来的很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从帘子里踱了出来。席驰一撒眼,利利索索、整整齐齐的一个人,至于嘴角那一点红晕,只当眼瞎看不见为上。
孟寒舟接过他手里的马鞭,略一思忖,又回身道:“我就跟席驰去趟青泥驿,离此地八十里。席驰追踪到,贺祎的车辙从官道上拐去了那里,之后就失去了消息。我们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情况,短则两三日,长了五六日,就回来。”
他低声:“我把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告诉你……如果,能让你少担心几分的话。”
林笙唇边又被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还在愣神,那人已阔步随席驰去了。
-
青泥驿是盂岭中的一间食宿驿,负责接待赶路官员的歇脚暂住、提供饮食。此驿站不大丁点,客房简陋、饭食寒酸、驿马垂老,所以许多官吏宁愿多赶一段路,也不爱留宿这里。就算有什么公文急令,也多半不会在此停留。
驿丁们要过活,逐渐的便也接待来往过客,赚口吃喝钱。
孟寒舟与席驰风尘仆仆,在夜半时分抵达驿站。
驿馆里没有几个行客,几个驿丁也就早早歇了。席驰左右环顾一周,正说着此地驿丁几名、房间几何,请示我们从何入手—— 一个回头,就见孟寒舟蒙上面,一掌拍开了并未上锁的后窗,直接横扫跃入,把正在呼哈大睡的驿头给捆了起来。
席驰:……
孟寒舟抽出把新得的白铁匕首,转在指尖上玩儿。
那驿头五十半老,哪经过这种惊吓,还以为是打家劫舍的飞贼,好险没被吓出中风,蛄蛹着直呼“要钱给钱,要啥给啥,只求好汉饶他一命”。
席驰虽不知蒙面何用,但本着上头说什么他干什么的原则,也不多嘴,也摸出块布来把脸遮住,审问起他是否见过一行人—— 一个世家公子模样,带一名谨小慎微的仆从,随行若干。
隔了有一段时日了,驿头挨着他的提示左思右想,才终于记起确实有这么个人,忙哭诉起来:“是是是,是来过,可、可他们早就走了啊!”
那日突然下起了夜雨,驿丁们觉得不会有人来了,正打算各行歇息。那一队人便冒雨来投宿,为首公子的一袭锦衣,还淋了雨,带一个略带病容的年轻仆从,身边的几个随行倒是不恶而严,看着怪骇人的。
驿头有眼力见儿,一瞧就知道肯定是官宦子弟,只是他们没表露身份,驿头自然不便问,马上打发人去烹茶煮酒,好招好待,因驿里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的吃食,为此还现杀了只鸡、烙了酥饼。
“他、他们吃完就歇了。第二天我一睁开眼,他们都已经走了!”驿头被捆做麻花,想磕头揖拜都拧不起身子,“我还寻思,他们走得那么急,肯定是公务在身……真没有半个字谎话!”
孟寒舟匕首尖儿一甩,逼近了问:“他们半夜来,天不亮就要走,车、马,那么多人,换缰换水的,动弹起来吱吱歪歪、叮叮当当的,你这就不大点儿地方,没听见一点动静?”
驿头梗着脖子,生怕那刀刃滑过来,欲哭无泪:“我们都睡得很沉。真没听见!指天发誓呢!”
孟寒舟若有所思了一阵,问:“那天还有什么人来过?”
驿头汗不敢出,正狗屁倒灶地发着一堆誓,闻言傻愣了一会,像是想不起来了。席驰心领神会地抽出腰间长刀来,他见着刀光,又突然恢复了记忆:“有,有有!望舒山庄的两个道长在这里用过饭。他们先来的,用完饭就走了,跟那公子连照面都没打过!”
望舒山庄。
孟寒舟与席驰对视一眼。
驿头趴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哭嚎着告饶,生怕慢了半分就惹来杀身之祸:“大侠饶命啊!小的句句是真,半句不敢欺瞒!二位大侠开恩,钱财您都拿走,就放小的一条生路——”
话音还黏在喉咙里,未完全落下,一阵寒风刮面而过,驿头仓惶抬头一看——眼前空空如也,只剩窗柩咣咣随风扇动,那两人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下意识一挣,连捆着的手都不知何时松开了,驿头到头都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直像是做了场噩梦,浑身冷汗淋漓,半天缓不过神来。
两匹轻马在林间小跑。
席驰追上前面的人:“不再多问几句了?”
孟寒舟道:“问了也没用。当晚他们睡那么沉,必然是被人迷昏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官道距离青泥驿并不算近,贺祎身边虽然人手不多,但都是经年行事的老人,断不会安排他下榻在简陋的青泥驿里。贺祎好端端的,突然拐道青泥驿,必是出现了某种引诱他主动过去的意外。
只是这意外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那两名道士好巧不巧出现在青泥驿,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探探去。
席驰撵着他的脚步,迎风道:“那今夜,郎君是想夜袭望舒山庄,将殿下给救出来?”
孟寒舟瞥了他一眼:“席大将军啊,殿下还不知是不是真在里头,做事不能那么鲁莽。”
“……”席驰回忆了一番方才,是谁蒙面翻窗上梁,是谁二话不说半夜捆人,又是谁拿刀威逼成招……唔,这怎么,就成自己鲁莽了呢。
两人奔驰了约半个多时辰,便换马步行,压下声息,在一片半人高的芦苇海里藏伏了身形。
席驰拨开一丛芦苇,远望尽处是一片灯火通明,他低声道:“那就是望舒山庄。”
“深更半夜,灯火不熄,一看就有鬼。”孟寒舟评价道。
这望舒山庄在二十多年前时,最早是一个富商的避暑别院,后来家中出了内贼,勾连外患谋财害命,把一家上下百十口人连老弱、奴婢全部屠了个干净。官府把这惊天命案破了后,这园子却空置了。
园子是个好园子,后来风波渐散,陆续有人接手这园子。可也不知道是风水不好,每一任主人都会遭上人命官司,做法事都没用。慢慢的,就传出了闹鬼流言,以至于再没人敢碰这园子了。
时隔经年,这园子就这样破败荒废了。
再后来,各地匪患成风,盂岭也没能免俗,时不时的就有强人劫道,官府也顾之不及,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正巧,不知打哪来一批云游道士,身上有些修炼的功夫,不惧匪人也不惧鬼魂,就在这无人无主的望舒山庄里借居下来。
路遇附近百姓遭匪的,他们便不畏生死救难;偶有妇孺投奔、孤儿流落,他们也不辞辛劳帮助。谁家困苦,实在养育不了孩子,偷偷把襁褓放到门前,他们也慈悲收留……后来,因为收留的孤儿太多了,还在后山设了一座宝婴堂。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