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孟寒舟吼了几句,一直发抖,呼吸急-促,嘴角蠕动着流出口水。
“别吓他了。可能是摔了脑袋,还有些神识不清。”林笙卷起袖口,走到屋内他面前,掏出块巾帕递给他,“你别紧张,我是新上山的郎中,我给你检查一下。”
林笙观察他的状况,见他眼睛斜着看人,一边眼皮微微耷着,别是撞击时伤了眼部的神经,便想上手看下他的瞳孔。
“郎中?郎中……”男人蹲在地上念念叨叨,见林笙伸手过来,他突然暴跳如雷,极其抗拒,推攘争扯间一口咬在了林笙的手上,还撕扯着林笙的衣领将他往地上推去。
他都顾不上手疼,后脑勺就被推在地上,摔得眼前猛然一黑。
“林笙!”孟寒舟立刻冲了上去,谁知这人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没拉开,“谢吉,回来!”
门外谢吉听见叫声,赶紧跑了回来,两人一左一右开弓,这才将高梆子钳制住,摁在地上。
谢吉骑在高梆子身上压着他,一脸茫然:“这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伤人啊?——呃,好大的力气!”
孟寒舟把林笙从地上揽起来,后脑没有摸到血,可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破了皮肉,直往下流血。他要去拿药箱给林笙包扎,却被林笙叫住。
“不能包扎。”林笙捂着手,吐了口气,他看着地上微微抽颤的男人,揪打间他衣物也乱了,裤腿卷了边,露出脚踝处一块些微溃烂的伤口。
“亮,好刺眼……”高梆子将脸埋在地上,咕咕哝哝。
林笙隐约意识到什么,回身将背后的窗页给关上了,屋内顷刻间昏暗下来。
男人似乎因此老实了一些,但林笙眉间的紧蹙反而越来越盛,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心头的不安逐渐放大,他叫孟寒舟:“去拿水,什么水都行。去拿。”
孟寒舟看了眼他指尖滴落的血珠,错了错后牙,抄起只破碗去方才那罐子里舀出半碗浊水来。
林笙按着自己的小臂,从近心端向远心端进行挤压,挤出污血:“给他,端到他面前。”
孟寒舟走过去,把水才端到他视野里,高梆子瞪着双眼看了几瞬,嘴唇抿动舔阖了几番,他干得渴望将嘴凑上去,但一靠近,水声哗啦啦一晃,他喉咙里就隆隆作响,痉挛抽搐了片刻猛地将水碗撞开了。
陶碗清脆一声碎在地上,水痕溅了满地。
惊惧,怕光,又怕水。
林笙一见他如此表现,眼底霎时黯下来:“孟寒舟,给他打晕吧。”
孟寒舟二话不说,一个手刀敲在颈侧,须臾高梆子就安静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谢吉,他还有其他亲人吗?”林笙转而问向谢吉。
谢吉想了想:“没了,他没有儿女,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知道了。找个宽带子布条之类的,把他缚在床上。门窗关好。”林笙吩咐了几句,捂着手走了出去。
他听到身后孟寒舟焦急的脚步声,也就没有说什么,直走到水源处才停下来,从树上摘了片宽叶折成船形,自泉中掬水到一旁冲洗伤口。
冰冷的水激打在伤口上,疼得林笙闷哼一声,他手心抖了抖,回身再去掬。
孟寒舟一步上来,拿过那片叶船,将他抱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自己来来回回地给他接水冲洗。
冲了三四遍,伤口的血色都淡了,孟寒舟捧着看了看,伤口冲得发白,牙印越发明显:“疼不疼?”
问完他才觉得自己仿佛在说废话,咬成这个样子,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不疼。”林笙压下眉心,难得违心地说话,“还要接着冲,冲一盏茶的时间。冲完回去敷上药,很快就会好了。唉,他脾气真的大,回头一定多给他下点苦药。”
孟寒舟没说话,转身去掬了水来,蹲在地上小心地给他冲洗伤口,直到水渍濡湿了衣角,才被林笙拉起来。
叶船在他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林笙抱怨地去拽那片叶子:“我好容易选了一片干净宽大的叶子,你别给我揉碎了啊……算了,也冲得差不多了。”
孟寒舟收紧了手,忽然道:“你骗我。”
林笙一怔:“我怎么骗你了。”
孟寒舟盯着他的眼睛:“别的病人,发病都是体弱无力。你让他们开窗通风搭蚊帐,让他们吃饭活动多喝水。这个打更的,举止疯狂,你却让谢吉关紧门窗捆起来,也没给他留药,还问他有没有其他亲人……他时日无多了,得的根本就不是疟病是不是?”
“……”林笙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孟寒舟嫌他避重就轻,严肃地捏着他的手。
林笙被攥得有点疼,只好认输:“是疟病,但也有别的……是那只猫。那应该是只疯猫,他在捉猫的时候被猫咬了脚踝,也染上了狂病。这病沾上无药可治,发病只能等死,开药没有意义。顶多让他走得舒服一点。”
“疯猫……和疯狗的狂病一样?”孟寒舟皱紧了眉头,突然站了起来。
林笙看着他:“你干什么去?”
孟寒舟:“我去把他头砍下来,挖出他的脑浆来给你!”
林笙吓得赶紧将他拽住:“我要他脑浆做什么?”
孟寒舟笃定地开口道:“我也看过几本医书,古书上说过,疯狗狂病传人,取病狗脑浆覆在患处就可以治好。那猫被他杀了,都臭了肯定不能用了,但是人还是新鲜的。待我取了他脑浆出来一样可以——”
“那没有用,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书?”林笙握着他的手不放,生怕一个没拉住,他就跑去砍人脑袋,“人再新鲜也不能撬人脑壳!你别真去挖人脑子……”
“那什么有用!”孟寒舟一声急切,把林笙给吼愣住了,“他碰了你的血,又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疟病,又是沾者即死的狂病——你告诉我,什么有用?”
林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孟寒舟无所适从,他原地彷徨了几步,倏忽蹲在林笙身前,环住他的腰,从下往上地看着他,说着比得了狂病还要疯癫的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找来,灵芝玉露、仙枣金脂,再金贵的药都可以。你要我的脑浆、我的骨头、我的血,都可以拿来给你做药!”
林笙注视着他微红的眼睛,第一次在孟寒舟眼睛里看到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自己病得要死的时候,眼神里也没有恐惧过,只有玩世不恭的讥嘲笑意。
心里一点点冒起了一股被撞翻的滞涩感,林笙叹了口气,拨了拨孟寒舟额前的碎发,温和地说:“脑浆没有用,我也不要你的骨头,别再说这么恐怖的话了。”
孟寒舟定定地望着他,紧紧握着林笙的衣角,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童,充满了不安和惶然。
林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抬手抱了抱他,顺了顺毛哄说:“只是说有传上的可能——万事都有可能,只是可能而已。这个狂病人传人本就罕见,吃些药防着就好,并不一定会发病。不用太过恐慌。”
孟寒舟眼底微微亮了亮,可林笙惯会驾轻就熟地拿捏他,他不能判断这次说的是真是假,蹙眉思考了一会,他挺上腰身,去亲林笙半开阖的唇舌。
林笙立刻将脸别开了。
下一刻,林笙才意识到这是个拙劣的试探,他忙回过视线,果然看到孟寒舟眼睛又红了。
眼睛里赤-裸裸地写着,果然是骗我。
“……我没有骗你。”林笙着实是没办法,抚着他脸颊,轻声道,“但不能亲。”
谢吉捆好了高梆子,跑来找他们:“林郎中!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远远他看到孟郎君好似跪在草里,抱着林郎中的膝盖说着什么。他一下子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惶恐地看了看两人,“这、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带罚跪的?”
“没事。”林笙从石头上跳下来,赶紧把孟寒舟给拉扯起来,“摔了一跤,跌疼了,撒娇呢。走吧回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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