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字,暴露了胡大海手段之疏漏,此前关押的那些当地官员,也是死的死、没得没。外边都说这三角巾暴戾,遇钱抢钱,见官杀官。由此可见,里头有多少都是这样不明不白死了的,账却算在了胡大海头上。
“就死了?真没意思。”孟寒舟压着舌尖啧了一声,他伸个懒腰,“胡大将军去处理这晦气东西吧,我饿了,带林笙去吃个早饭。”
好似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县令原本胡大海是养着准备向朝廷换东西的,还能做个人证。现在冷不丁死了,绥县空仓这笔烂账又成了无头案,胡大海更没地方说理去了。
“等会。”
胡大海将他叫住。
“你话说的好听,嘴一张一合就要让我们弟兄给你卖命。”他倏忽清醒,那颗少读书的棒槌脑袋竟还能从孟寒舟的花言巧语里抓出一根没剪碎的线头来,“你说的话,能代表这块令背后的人吗?”
“不信算了。”孟寒舟转身就要走。
什么狗脾气,胡大海一把摁住他的袖口,磨牙吮齿地认了,最后再问一句:“小疯子,我什么都没见着,你光给我开张方,药从哪里来?”
孟寒舟微微扬眉:“不是近在脚边吗?”
强兵之器,凝兵之名,统兵之师,现在都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哪儿啊,胡大海木头似的低头看了看,脚边只有一地的石板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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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好~~
第185章 断尾求生
天光已大亮, 县衙牢房里却依旧死气沉沉,四下里净是哀嚎和叹息。
原本颇具风光的各房官吏,因三角军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 根本来不及跑路, 都被一把子抓了个干干净净。有的甚至酒盅还握在手里, 醉得五迷三道地就从宴席上逮来了,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押在牢房里。
这些人哪吃过这种苦, 先时还咒骂反贼, 现下里才被关了大半月,就被磨没了脾气, 只剩长吁短叹。
更不说,三不五时的就有反贼进来抓一两个人出去, 让交代藏银藏粮之处, 否则就严刑拷打,吓得剩下这批人日日胆战心惊。早就有人受不住这煎熬了,渐渐的有流言在各牢房间传开,甚有说要不干脆降了的。
尤其自昨夜那阵震天响的“轰隆”声后, 多少人以为是朝廷援兵来了,各个儿支着八丈长的脖子等消息。结果一夜过去, 没等得朝廷的援救, 反而等得三角巾人从牢狱深处拖出了县首自尽而亡的尸体。
众人惴惴不安, 惶恐至极。
同牢房的一个主簿心里忐忑,看角落里的年轻县丞多日来半声不吭,瞧着异常冷静。
县令都死了,县丞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官儿。以前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他, 这会儿又都想把他当做主心骨。主簿轻手轻脚的地蹭到林纾身旁,哆哆嗦嗦地问:“林大人, 您看……”
林纾眼皮沉重,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主簿这才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抬手摸了一下,立马吓道:“林大人,您这怎的这么烫!您这、这烧起来了啊!”
这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他张嘴就想叫人。
林纾略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给按下了,“别叫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只是风寒,撑得下去。你把那群匪徒招来,有什么好处?”
主簿只好把声音咽回去,可还是忧心得直拍大腿:“您可不能有事,您得拿个主意啊……”
林纾皱起眉,自嘲地心想:事到如今,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还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期盼那个姓孟的能信守诺言,手上当真有能与三角巾周旋的办法。否则……
突然,一阵喧哗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连日阴沉的牢房里罕见地投入一束灿烈的白光。
一伙人脚下踩着清晨的露水涌了进来,将一股新风卷进了充斥着腐潮味道的狱中。众人亦涌动起来,以为又是三角巾的人来抓人提审了,便仓惶地挤做一堆,做闷头鹌鹑状。
为首的提一把大刀,环视一周,终于从怂人堆里瞧见了格格不入的林纾,便一座山似的往门口一站,朝他一指,勒令道:“开门。”
那关心县丞的主簿见状,犹豫了片刻,也赶忙爬回去随着大溜儿挤成了一团。临走还不往可怜地朝他拱拱手,求他见谅,实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终于轮到我了吗……
林纾笑了下,还想自己起来,可委实是烧的有点恍惚,晃了晃,还是被对方给轻易扛在了身上。
那人扛他轻巧地似扛个布袋,一步三咣当,林纾是本着去受严刑拷打的心,不料没挨上鞭子板子,却被直接扛出了牢狱。他被倒扛着五脏六腑都要晃荡出来,也不知要带哪里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监牢里受大刑。
他视死如归地咬着嘴唇,在险些就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扔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了……
呃,林纾手下一摸——摔在了一床软褥上。
温暖的炉火烧在脚边,阵阵驱散着这段时日他这把文人骨里冻透的风寒。
不多时,耳边有人急急唤了一声“林大人!”
林纾正迷茫,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忙咽下喉中的恶心感,沙哑着嗓子问:“小笙?你怎么也被抓了?”
林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赶紧从送来的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来,用温水兑了化开,递到他面前:“林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吧。”
林纾哪里肯喝,挣扎着要起来:“那姓孟的兔崽子怎么答应我的?!他人呢!”
一只手掌扶到他肩头,将他按下,旋即一只可恶的脑袋就探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大舅哥,在这呢。”
林纾瞪着他看,还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视野不远处,又出现了桑子羊的身形。
桑子羊也没好到哪去,脸颊都凹下去三分。
这个阵仗……林纾环顾小室四周,在孟寒舟的身侧,看到了那个引发民乱的罪魁祸首胡大海。两人在室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地看着壶热茶。
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口血涌上心头,怒极而起,指着孟寒舟鼻子就骂:“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你向我允诺的办法,就是伙同暴民一起造反?!你、你——”
这口血还没吐出来,忽的一串焦急万状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冲进来便喊道:“不好了!”
胡大海每天都要听人喊“不好了”,要么是谁与谁抢了物资分不均匀打起来了,要么是巡哨的时候谁谁偷懒被抓了正着闹到跟前,要么是有人不满被安排守帐想去搜粮队而告状……总之没一件正经事,喊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眼下关乎未来的大事尚且悬而未决,他烦躁喝问:“又怎么了?”
来人却不是小兵,而是裹着一身风尘从城门卷来的王石,他脸色青白,看得出这一路是连滚带爬,手里还攥着一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粗布,颤颤巍巍地递给胡大海。
粗布上画了一堆斗大的、错谬连篇的狗爬字,看也看不清。胡大海翻来覆去地辨认着:“什么狗爬,早说让他们多识几个大字,画成这样谁认得清……”
王石急死了,捺不住道:“是襄德送来的、襄德那边……”
胡大海:“结巴什么,襄德怎么了?”
王石气的语无伦次:“襄德的那群王八羔子!在后头煽动,说我们前头军眛了好处不分给弟兄们,我们前面吃肉抢金,却留他们在后头啃糙米。说、说——”
胡大海光听这前半句就觉不好,他气急败坏地催问:“到底说什么!”
王石一口气道:“说你做得大将军,他们也做得大将军。以后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他们自己分兵单干!那送信的偷偷跑来给我们报信儿,半道儿被人截杀了好几次,刚跑到咱城门底下,刚说完就血崩死了。还说襄德后头的地方听了这些煽动的话,也跟着全都乱套了,打得打、杀得杀,抢的什么都没剩,就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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