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一个牙郎哪管这个, 有钱赚就行, 嘴上一咧笑, 就跑去谈。
船主大东家急着周转银钱, 恨不得立刻将船脱手,本人又不在明州, 只留了个小儿子在此洽谈。
虽说这位少东家,也三十大几, 不算小了。
去看船这日天气有些阴, 海浪裹着风都拍出了白沫,凡小些的船都一摇一晃的,船工们吆喝着,慌慌张张多抛下几道锚, 才勉强稳住船身。
外港与内码头虽同饮一江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外码头之繁华, 比之内码头更甚。
沿岸是一水儿的青石护堤, 往来皆是做大宗海运、远洋贸易的海商巨贾。张口闭口, 便是整船整船的丝绸、茶叶、瓷器,动辄千两万两银。
不似内码头,只走些米面油盐、针头线脑的杂货生意。
内码头归明州府管,而外港码头则是市舶司管辖。市舶司又是直隶京城的, 收什么名目的税、收多少税,一律不需向明州府报备, 人家直接一道文书发往中枢。
人家不只有自己的税目,还有自己的司兵,紧要关头,可直接调兵护卫港口,不必知会地方官府。
也正因如此,市舶司提举官阶虽比府尹俞言低上一截,平日里却趾高气扬,半点不买俞言的账。
据徐瑷抱怨,有时候衙门追着要犯来,那犯人往外港里头一藏,衙门的人要进去搜查,若是不使银子或是银子没使到位,人家市舶司也是楞不让进的。
俞大人亲来都没用,人家就一句话,我们只听自个儿提举的。让他请提举来,人家又说提举公干去了,总之是请不来,大人您自便。
这市舶司提举就管这港口的一亩三分地,他能有什么公干要出明州?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所以怨不得一提起市舶司,府尹俞言就一脸的有苦难说。
一艘艘遮天蔽日的大船泊在深水码头,如同一只只被铁索缚住的巨兽。巨桅如林,帆尖仿佛高耸入天,船身漆色沉厚,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才是真正能远洋的海船!
虽说因为贡期的缘故,外港戒严,多了几分肃穆,但丝毫不冷凄。港内依然来来往往着诸多番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水手们倚着栏杆喝酒笑闹,喧嚣声浪盖过海浪。
跟着过来找“参与感”的方瑕,自打从远处望见了这些大船,就开始“哇”,一路哇到查验处才闭嘴,脖子都哇酸了。
说是查验处,其实更像是个卡在港口进出要道上的门房。
几个吏目百无聊赖地瘫在藤椅上,嘴里叼着一种方瑕从未见过的长管,水烟在管中咕噜咕噜冒泡。头上还歪戴着海洲特有的彩羽椰壳小帽,一身散漫作派。
孟寒舟等人出现在查验处前,他们也照旧嘻哈说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船少东家一脸的络腮胡,不似明州人,倒像北方的雄壮个头。这么大个子,进了查验处,马上就鞠躬哈腰,一边在袖子里递上几两碎银,一边赔笑小心:“几位官爷。家里急事,要把船卖了。这不,特地带买家来验船。验完就走,绝不耽误事!”
几个吏目也不避讳人,光明正大地掂量掂量手里的碎银,又斜眼扫过他们几个:“验个船,用得着来这么多人?”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钱不够分。
少东家心领神会,立刻又多献上几锭银子,对方才露出几分勉强满意的神色,慢腾腾起身,懒洋洋地核对了几人的路引、牙佣文书,搜过有无夹带兵器,这才挥手放行。
区区几个看门小吏,便如此明目张胆索要钱财。这市舶司,果然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恣意妄为。
船东家瞥见孟寒舟脸色沉冷,目光阴森地盯着那几名吏目,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连忙上前半搂半推着他往前走。
压低声音道:“小东家,底下人不过是捞点油水,这边儿都这般规矩。您放心,今日不管买卖成与不成,这过门钱我绝不让您出一分。咱哥俩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都这般规矩,什么规矩!
孟寒舟当然没想怎么样,他就是得把今天这事儿记着,一会儿回去好跟皇子殿下告状。
船东家却生怕他惹事,一路苦哈哈笑着,半拥着他往码头深处走去。
途经数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五花八门、色彩各异的旗帜。孟寒舟随口问道:“这些船,都是来做生意的?”
船东家仰头望了一眼:“那哪能啊,现如今能靠前头泊船的都是各国的待检贡船,那小旗就代表着纳贡的是哪一国。这些船航程远近不同,抵港有早有晚,若是早了,还不到核验的时候,就都得在这候着。普通商船,不分蕃商梁商,得都靠后泊。”
他左右看看,拢起手低声说:“朝廷对开海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梁商出去折腾了一圈回来,有时候未必能赚多少,还要被市舶司盘剥,所以真正出海的梁商少。”
他叹口气:“我家这种,就是跑跑海洲近的几个小国,挣得都是辛苦钱。要是哪天朝廷突然不乐意了,要彻底禁海,就……唉。”
孟寒舟点点头,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
即便这些庞然大物都是木质的,那扑面而来的气势也足够震撼人心。林笙也好奇地到处乱看。
外港码头有一条又宽又长的主栈桥,几乎深入海里,旁侧又分出数条平行小栈桥。每条栈桥两侧都密密麻麻泊满船只。
栈桥上,搬运货物的船工步履匆匆,号子声此起彼伏。
林笙一时看出神,不觉落后几步,正要快步跟上,忽有一辆装着货箱的推车从旁侧栈桥猛冲出来,直朝他脚下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年冲将过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车辕上。车轮一歪,重重擦着林笙衣摆而过,险些将他卷进车底。
两名水手随后从栈桥追上来,一人死死按住车,一人急忙检查箱子。所幸箱子锁得严实,并无货物散落。两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争吵,互相指责谩骂。
半晌,其中一人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用极其生硬蹩脚的大梁官话,随口道了句歉。
孟寒舟快步冲至林笙身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林笙低头看了眼脚边,摇头:“没事。”
孟寒舟眉头一皱,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林笙轻轻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
林笙俯身检查衣摆之际,用袖内方帕在地上抓了一把,叠起藏在手中。
“那两个水手不是海洲人,少惹为妙。”方才出手救人的青年开口道,嘴里也叼着根细长的烟管,淡淡地吞云吐雾。
孟寒舟多看了他一眼。
此人身材高大,鼻耸眼深,唇峰偏薄,有一双蜜褐色眼瞳。
这时,船少东家才匆匆折返,见林笙无大碍,松了一口大气,又看向那青年,连忙道谢:“哎呀炽哥儿,今日多亏了你!”
又忙转头向孟寒舟介绍:“真是巧了,这位便是我们船上的总舵长,李炽,我们都叫他炽哥儿。”
话音刚落,那被称作“炽哥儿”的青年已漠然转身,叼着烟管缓步走远,只留下一个孤峭背影。
船东家略显尴尬,讪讪笑道:“他就这脾气,面冷心热,别看不爱说话,看星掌舵的本事,整个明州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说着,连忙引着众人登上不远处的自家海船。
东家领着孟寒舟在船上四处查看,唾沫横飞地细数船只好处:“小东家您请看,这船板,都是百年硬木,大江能跑,远洋能闯,结实抗造,稳当得很。若不是家里急等着银钱周转,我爹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一旁牙郎也连忙跟着附和,句句帮腔。
孟寒舟一言不发,将整艘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半晌,才淡淡开口:“船单上写着,你这船,是连船带人一并转卖?”
少东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炽哥儿这位总舵,还有他手底下十几个经验老道的船手,都签在我家契上。可以连人带工契一并转给你,你拿到船,即刻便能出海跑商,不必再费心招人。别看炽哥儿年轻,他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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