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医户传承闭门塞窦太久了,罗万清为了挑起这一大族人的生计,也不免落入窠臼。年轻的时候传得祖上这一手医术,精进二字不敢说,只是死守而已,唯恐被旁人学了去,害得自家落寞。
所以人过一甲子,才抠抠搜搜收了两个徒弟,却扪心自问算不上已倾囊相授。
他解开衣衫,看着小徒弟年轻细嫩的手捏着药贴,覆在自己这嶙峋老态的一把皮骨上。
“林郎中,我没贴错吧,是这里吗?”罗垚眨眨眼求证。
林笙点点头:“没有错。”
罗垚随即就笑了。
那日孙儿的满岁宴后,林笙未尝所愿黯然离府,崔老头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冥顽不灵!早晚罗垚罗修两个学医的好苗子也会被你教坏了!”
不知怎的,罗万清心口冒出一点晦涩难言来。
年头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初入医门的时候,仰望医馆门口那两联“悬壶济世为苍生,妙手回春丹心厚”的楹联时,心中是怎样的触动。
走的时候,罗万清补上了药贴的钱,拿走了他所欢喜的那方澄冰砚,腰上挂着方瑕现叫人刻出来的一块“贵宾卡”,手里还端着用竹筒盛着的一杯冰镇酸梅汤——买三贴三伏贴,可以免费送一杯的。
走在路上,日头晒得人略感焦灼。
没走多远,身后就被人追了上来。
孟寒舟拎着罗万清少拿了的一兜新买的东西,脸上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老头一会。他心里有一百万个不爽的念头,脑子里有一千万种疯癫的恶意,但最终归根到嘴边,又将这些刺全部收起,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日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孟寒舟朝他低头,“你们那时看到的那些荒唐事,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今天与他又见了,应该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乱糟糟的人,他又干净又纯粹,只是想治病救人、好好生活而已。”
罗万清一时无言。
过了会,在孟寒舟将手里兜子交给两个家仆,转身要走时,罗万清才开口:“老夫……那日给他介绍娶妻,他没有答应;我一时气恼,说他与你断了就给他写保举书,他也没有答应,还为你辩解了诸多优点。想必你在他心中,比老夫那份保举书分量要重得多。”
罗万清自嘲道:“现在想想,那日老夫言语确实也不妥。若是那日他满口就应下,倒反而成了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小人。”
孟寒舟微微一怔。
听他这么说,明知林笙错失保举书不应该开心,但却因为“自己比保举书重要”这件事而生出了几分窃喜。
隔了这么多日,他才恍尔明白过来,那日从罗府出来,林笙罕见地朝他发怒生气,逼着他重新说了一句“我重要”才罢休,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笙在孟寒舟看不到的地方,曾经竭力维护过他。
——在林笙心里,他,孟寒舟,是重要的。
孟寒舟还在快乐发呆,罗万清突然叹了口气。
他端着酸梅汤,向远处看了看,便朝孟寒舟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孟寒舟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没多会,就走进了一家……似曾相识的店面。
一跨进去,迎面好大一团怨气,都快凝成实体了,只朝孟寒舟脸上扑来:“啊——姓孟的!晦气!你还敢来!……等会,你腿好了?什么时候好的?”
孟寒舟抬眼一看,竟是老熟人了——可不就是早前讹了一块假墨赊账了近一个月才还上的那个书墨铺子掌柜。
时日已多,孟寒舟再往店里环顾一看,他背后的多宝格上不负众望地又多出不少假物来,甚至他此刻手中托着把玩的一只紫砂茶壶,都是大红袍泥料仿的。
“托您那块假墨的福,治好了。”孟寒舟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盯着他的紫砂壶看。
掌柜的立即把新得的“宝贝”藏了起来。
罗万清不晓得他俩竟然还有恩怨,却也没管他俩在门口斗嘴。他在这店里也是老熟人了,自顾自地叫伙计去拿了笔墨来,自行其事。
“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再买珍宝收藏了吗?你这架子上,最真的就是这楔木头的钉子。”孟寒舟嫌弃地道。
掌柜的气得两耳冒烟。
没一会儿,罗万清放下笔杆,将风干的信笺折起,封口落款,重新从柜台上端回了自己那杯酸梅汤。
孟寒舟都快要被气急败坏的掌柜丢出去了,突然罗万清将一封信拍在了他身上。
罗万清兀自走出去了,挥挥手:“林家小子救了修儿,这是我欠他一个恩情。”
孟寒舟一脸懵地接了下来,再抬头,罗万清已经走远了。
走在路上,手中竹筒里的冰块在融化碰撞中叮叮当当地响。
罗万清咂了一口冰镇的饮子,许是贴了药贴的缘故,竟觉得这一甲子的老骨头竟陡然年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舟子:叉腰,我可重要了!
你小子,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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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奖赏
晚上回来的时候, 林笙困得不行。
这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原本觉得头一回卖三伏贴,只是试试水, 百姓们没见过可能买的人不会特别多, 所以准备的药膏是打算用三天的, 结果今天全部卖光了, 又不得不让伙计们去魏璟那儿现买了一批药材回来熬。
再加上罗修情况时好时坏, 内服外用的药一起上之后, 到了天黑时才从高烧转成低烧。
林笙又给他施了一回针,大家伙儿帮着把第二天要用的药贴全部做好, 这才回来,街巷两旁已经燃起点点灯火。
他快速沐浴干净之后, 望着门口, 想孟寒舟怎么还没回来。那家伙中午那会儿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只是他这贴着药贴没腾出机会,接着秋家酒庄那边似乎出了点小问题, 他便被秋良给叫走了。
林笙整理了下床铺,并将两天用剩的碎药做成的中药包当做香囊挂在床头, 有宁心安神的效果, 等都收拾了个遍, 实在闲着没事做,干等着会犯困,于是拿出驱蚊的药膏,给手腕、耳后和腿上都涂了一层。
孟寒舟披星戴月地回来时, 一进门,就看到林笙坐在桌边打盹, 眼看着他要栽下来了,孟寒舟三两步上前,一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一手接住了差点被扫落在地上的药盒。
林笙困得眸子里波光潋滟的,微微睁开条缝,见到是孟寒舟回来了,他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碎语,便又换了条胳膊撑着脑袋,把眼睛闭上:“我歇一歇……缓缓就去床上……”
没想到话没说完,孟寒舟突然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抄了起来,猝不及防间一阵天旋地转,吓得林笙蓦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掐住了孟寒舟的肩膀。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抱过。”孟寒舟被拧了一把皮肉,但还好林笙累了没有多少力气,好歹把人稳当地送到床上去了,“前几天一直在帮秋良他们搬东西,我力气大了很多,不会摔着你的。”
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林笙抱怨:“下次不要突然吓我。”
孟寒舟应下:“好,那下次提前问问你能不能抱?”
“……”
算了,林笙懒得跟他争论,被横抱着颠了几下已经散去了几分困意,沾了床见他也要上来,不禁嫌弃地推了他一下:“脏死了,你快去洗澡。”
孟寒舟脱了外衣便挤了上来:“在秋良家打碎了酒坛,弄了一身,已经洗过了……不脏,不信你闻闻?”
林笙困得迷糊,将他拉了过来,低头去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还真有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这下林笙也没话可说了。
闻着闻着,孟寒舟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林笙茫然地抬眼去看,见他仰躺在枕上,被自己拽得领口半开,发束也歪斜到一旁,脖根上还有白天林笙给罗氏兄弟打掩护而揪出来的一小块红痕。
林笙想到什么,忙退开了一点,要翻身到里面去睡下,但这时一封信从孟寒舟衣襟内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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