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远处传来飞霜营人急促的呼喊:“林郎中!您别乱跑啊,匪道尚未清除干净, 您若有个闪失,我们没法向孟郎君交代——”
“他敢向谁要交代?”林笙骤然低喝一声, 冷雨亦顺着他的发梢滴下。
这一嗓子, 把刚站住脚的席驰也吼得一激灵。
贺祎低着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罩到安瑾头上。
席驰回神忙一拜谒:“殿下,万幸您安然无恙。”
他往前两步去托扶贺祎, 霍然眼前就撞进一派血污——他们要“交代”的这位,正浑身是血地昏迷不醒。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孟郎君?!怎么会伤成这样。”
“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怎么不把自己交代出去?!”林笙抱着浑无意识的孟寒舟, 压下心里涌起的百般滋味, 吩咐道,“拿我的药箱,我需要一间不透风的干净屋子做病室,两张大桌拼成台子, 石烛灯、炉火……”
林笙嘴唇颤了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 都像是要和战栗的舌根打架。他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才能说清楚:“还有烈酒,热水,独参汤。叫几个心细的来帮忙!”
“好,我去叫人。”席驰回过神来,马上着人准备用具,“快点!把孟郎君抬到屋里去!”
贺祎被席驰护送着,先把安瑾送出了山庄外。安瑾因疲弱脱力而昏睡不醒,但并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虚弱。他把人抱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在安瑾冻僵的手里塞了个暖媪,就又要回去找孟寒舟。
“殿下,您勿要再犯险了。”席驰看到他身上的血,将他拦了一拦,“病室我会带人保护把守,您还是在马车里稍避风雨。车内备了热汤……”
贺祎:“寒舟是为我而重伤。难道你要我在马车里好吃好喝,心安理得吗……别说了,寒舟的伤势重要,林郎中的药箱在哪里?”
他都这么说了,席驰也无法坚持再拦,只好赶紧取了药箱来,两人双双飞奔而去。
此时,屋内一并用具灯炉都已经准备妥当,铜炉上用最猛的炭火煮着热水药汤。几个暖炉排在房间各处,不多时就把整个小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孟寒舟才被抬到桌台上,撕开衣服,淌下的血水须臾就将身下的铺布浸透。
他背上布料已尽数褪去,露出整片狰狞刺目的刀伤,刀口皮肉外翻,血肉边缘已在冻雨的冲刷里略显泛白,伤痕几乎深可见骨。
几个帮忙来处理伤势的飞霜营人,见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只手把棉布撕扯出无数的方块,七手八脚地擦拭着他后背的血迹。都是被席驰临时调来的人,到底不是医者,再小心下手也还是粗重,稍微一用力,就牵按得伤口扑哧往外渗血。
几人豆大的汗往下滴,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林笙,生怕下一刻就被责骂。
席驰后背的冷意一直往上窜,他伸二指往孟寒舟颈侧一探,几乎摸不出,已是血脱脉微,当即凉气直从天灵盖上窜出来:“参汤呢!”
“来了来了。”一个负责盯炉火的小卒,见壶盖猛顶,赶忙取出当中盛参的钵碗,滤出一盏浓汁,匆匆倒腾凉了就往孟寒舟嘴里灌。
孟寒舟牙关紧闭,整张脸泛着青白,到了嘴边任人怎么往里递都不肯张口。
“这,这怎么办?这进不去啊。”
“我来。”席驰见状,接过了参汤,一手捏住孟寒舟下颌两侧,以刑讯手法往下一卸,拿手指压住舌根,不大碗独参汤就硬生生往里灌去,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再去熬!”
带来的棉布不过这几搭手的功夫,就已经撕去了半卷,脚边堆满了吸饱血水的布团。仍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布掷下来,众人惶惶恐恐:“这擦、擦不干净啊……”
外面箭火纷飞,尖嚎漫天,吵闹得似乎天地都要翻覆。而在这一方如隔绝般的小室里,却静得连一个人的心跳声都难以听闻。
浓参汤灌下,似一兜子打进死水里,激起了几条濒死的鱼,猛地跳了两下,又继续半死不活地往下掉。
席驰上过战场,简单会几手临阵吊命的办法,总之遇事不决就灌参汤,再九死一生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口气。等这口气喘完了,要是还赶不回军营、等不到大夫,那就是这人命不好,命里该有一道死劫。
若要在战场上,不论你是将军还是马前卒,都只能认命。
孟寒舟正躺在这道死劫上。
“林郎中。”席驰看向那道一直站在净手盆前不动的人,叫道,“林郎中,你没事吧?”
林笙猛地回魂:“没事。”
席驰看他净了手,取过炉中煮沸的医刀,稳得没有半分颤抖,确像是十分冷静的样子。
“护住他首尾,免得途中挣扎。”林笙声音沉静,心里又忍不住苦笑,小王八蛋昏死成这样,大抵也不会半道醒来,也省了针刺麻醉的环节,“倒会给我‘省事’。”
贺祎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与席驰一首一尾,将孟寒舟保护性地按住。
线已穿好,林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直视这道刀痕。他用探针小心翼翼探查伤口深处,确认无碎刃残留,再换刮匙,刮除伤口内血块与不利于缝合的破损肉边。
席驰都看得手心冒冷汗。
更不提一旁的贺祎,心头发紧,眼神都骇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皮肉是分好几层的。
他直愣愣地瞧着林笙持针穿线,指尖翻飞间,细密的针脚将外翻的皮肉一层层、一点点的缝合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
天下了冻雨,也万幸是冻雨。
骤降的温度和冰冷的雨水减缓了伤口的出血,否则以这等长度深度的刀伤,血液会流失飞快,孟寒舟根本挺不到自己赶来。
“把渗出来的血迹擦掉,别影响我缝合的视野。”
林笙敦促旁边发愣的帮手,神色自若,只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处细节,明亮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镇静。
原本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围观众人,也在他冷静自持的动作下,慢慢松开了紧绷的心弦,纷纷按照林笙的吩咐,递医刀的递医刀、擦血的擦血、报脉搏的报脉搏,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狰狞外翻的刀痕,渐渐地在林笙的一针一线之下,阖闭成一道狭长有序的细腻针脚。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针停在孟寒舟的腰侧,利落地打成一个结扣。先前所有不堪入目的、地狱触手一般、争先恐后要爬出来的血和肉,就这样被一根绣花似的细线,密密地锁回了皮囊之下。
席驰又把手指探向孟寒舟的脉搏,颔了颔首:“还有气儿。”
众人齐齐地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轰隆一道炸声。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此地不可久留。
席驰马上叫人去准备木板,改造成简易的担架,把孟寒舟抬上去。大家都欣喜于孟寒舟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七手八脚地抬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贺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直勾勾看了满眼的血色后,这会儿松弛下来,心跳造反似的乱蹦,看什么都是绿的。
太吓人了,也太厉害了。
他一时间情难自抑,回头想起林笙还在,忙攀谈道:“林郎中,你这个……”
贺祎脸色一变:“林郎中!”
上一刻还镇定自若的林笙,手里还握着把医刀,忽地,也毫无预兆地往旁倒去。
贺祎一个飞奔,万幸赶上,当做人肉沙袋被他栽在了底下,那医刀砸下来还差点扎自己腿上。
……这场面,是不是才发生过。
这两人怎么都会这手说躺下就躺下的功夫啊,就算非要躺下不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呢?此等魂飞魄散的场面,怎么屡屡都要他碰上,难道就因为他欠这俩人的?
他把医刀扔到一边,一时间有些悲苦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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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寒舟感觉自己恍恍惚惚走在一段漆黑的巷道上,两侧阴阴惨惨,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雾,一阵西风卷着一大把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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