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边走,地势是逐渐便低的,可能已经深入了地下,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周遭温度却慢慢升高起来,到后半段,林笙不得不把刚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林大夫,里面的事你见到了,待出去后万不可再同旁人说。”席驰叮嘱过,才命人打开面前的一扇石门。
林笙正纳闷,一股热浪顷刻从里面扑出来,像是一下子进了烧了炭火的暖房。
乍寒乍热,林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孟寒舟走进去定睛一扫,脸上表情不由有些玩味,怪不得席驰那种表情,这可真称得上是“事关重大”。
他从一只木箱里拎起一串东西,朝席驰晃了晃道:“你难道以为,我能解决?这得找你家主子啊。”
林笙热得冒出了细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飞霜营控制住,捆缚着双手蹲在墙角的一众赤膊男人。而后又看到这间石室里的熔炉和石铸台。
最后,才是听到孟寒舟手上那一串哗啦啦的金属碰击声,他走过去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好多钱。”
林笙感慨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朝石铸台上多看了几眼,直到看见模具,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假-钱币?”
孟寒舟拿起一枚钱串,反正面地看了看:“嗯,私铸钱。这个精细程度,快赶得上官局了。”
林笙惊讶得微微张开嘴,这个玉枢天师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私铸铜钱!
饶是林笙不甚懂大梁朝的律法,也能明白,造-假-币会毁民生。
席驰道:“这种程度的钱币,若是流入民间,后果不堪设想。但这群匠人一个个都似铁嘴,问什么都不说。”
孟寒舟回头看了看,他走向那群蹲在墙角的男人,踱了几圈,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会锻白铁的?”
众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左起第一个男人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孟寒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既然都不会,还不肯说话。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都杀了吧。”
匠人们大惊,待有人真的来拎他们时,为首的那个终于开口:“是我。别杀他们。”
孟寒舟看向他,朝席驰挥挥手:“这个留着我问话,其他的拉出去收监,工具封存。”
席驰欲言又止,总觉他是在以公谋私,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命人将其余匠人带出去,找个屋子关押起来,又将屋内一应模具、铜版和钱箱全部封条抬走,等明日贺祎来了再做决断。
白铁匠面如死灰地靠坐在墙角,一副任杀任打的表情。
孟寒舟拨弄拨弄铸铁台上的火钳,问道:“我想要一套医刀,一副针具。你能不能打?”
“……?”白铁匠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只是问这个,“只是医刀?”
孟寒舟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们大老远来找你,还差点被这个歪门邪道给烧秃了,不为医刀,难道是我们心善啊?能不能打,价钱随便你开。”
席驰:……
就没见过问话,还给嫌犯开价钱的。
白铁匠似乎对那些钱财之物不感兴趣了,即便孟寒舟开出极具诱-惑的价码,甚至允诺可以就被胁迫造币这件事为他求情,他也颜色淡淡,不为所动。
林笙歪着头看了看他,突然道:“我们帮你找女儿,能不能换你帮我打医具?”
白铁匠这才抬起眼睛,猛地盯向他。
孟寒舟一懵:“女儿?”
林笙指了指白铁匠的腰间,解释道:“他身上挂着个铜丝彩蝶,那是孩子们常戴的彩帽上的装饰。”
在北丘孚州附近地界,少年总角、少女未笄,都习俗喜戴彩帽,彩帽上多爱装饰。男孩儿多饰蝙蝠、喜蛛,女孩儿则多饰彩蝶、喜鹊,富贵人家用金银装点、穷苦人家多用布织。
他随身的那只铜彩蝶,应该是自己手艺给女儿亲自打的,但断了一截翅膀,且锈了,大抵是女儿走丢时不小心遗落下来的,已有了些年头。
孟寒舟观察起那只铜蝶,在北丘这么些日子,他都没注意到这些。
白铁匠沉默了良久,终于道:“芹儿不是走丢的,是被他们拐来的!”
他有些愤怒,赤膊上膨起鼓张的青筋血脉。过后,白铁匠又缄默起来:“把芹儿带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好。”孟寒舟答应下来,“她什么模样,多高身量,有什么特征?”
白铁匠犹豫了一会,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他是从金国逃难来的,战争让他失去了一切,原本美满的家庭、亲族、恩爱的妻子……
他唯有的,只剩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他抱着芹儿千里迢迢来到大梁,辗转停在了孚州,靠一手铁匠手艺糊口,把女儿拉扯长大。
芹儿离开他那年,刚满十三岁,生辰那日,芹儿许愿想要一只真正的金钗,可惜白铁匠买不起,他只能用黄铜打了只蝴蝶帽饰,哄女儿说,待她出嫁时,必定给她攒满全套的金银首饰。
白铁匠大半时间都在帮人打锅碗瓢盆、修补农具菜刀,都是些耗时间又挣不来多少钱的散碎活计。好在女儿懂事听话,素日会缝缝补补,绣点手绢出去卖,来贴补家用。
有一日,芹儿出去卖手绢,回来便同他说,城里来了几个道长,十分善心,只要帮着做些不费力的杂活,便又送米又送油和盐,还教识字。
白铁匠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家的道观出来施善了。
那日后,芹儿卖完手绢,日日都去给那些道长帮忙,换些油米回来,有时还能带回他们不用的笔墨。白铁匠见她开心,也便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日,芹儿起得异常早,还换了身新衣裳,跟他说,要同仙长去念经侍奉。
白铁匠赶了一宿急活,困得不成,只以为她像往常一样去善棚里帮忙,便点点头嘱咐她早些回来。
然而直到天黑,芹儿还没有归家。白铁匠感到不对,匆匆赶去那些道人施善的棚子,却怎么也没有见到芹儿的身影,道人们也早已走了,他只在附近捡到了芹儿的蝴蝶帽饰。
他拽住附近的人,一个个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些道人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那些人亦满面喜色,高呼着神迹云云,说有仙人下凡,带着神女神使们去修道了。
白铁匠自然不肯信,但他找遍了孚州城都没有芹儿的消息,他甚至连那些道人是哪座道观的都不知晓。他关了铁匠铺子,到处打听这些道人的消息,连年探听,从孚州一路来到北丘。
终于在北丘,他确信,这里的净火道就是他要找的那群人。
北丘人会主动贡献自己的女儿给玉枢天师,做侍奉神女。
金国就曾经大兴巫蛊之术,以至于但凡会些九流杂术就敢自称通天。
白铁匠费劲心思潜入赐福村,很快就发现,这所谓净火道,也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术人,他后来不是没有当众揭穿过,奈何北丘百姓笃信良久,反而将他视为异类,要以圣火焚烧驱邪。
玉枢天师知晓了他在找女儿,又无意中发现他会锻造技艺,便没有烧死他,反而将他带回赐福村。有神祝来游说,言说芹儿已做了净火道圣女,他们以圣女下落为胁,要求白铁匠铸造铜币。
这铸室内其他的匠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亲人在玉枢手中,所以不得不替他做事。
“这些年过去,芹儿都该十八九岁了。玉枢将她藏得很紧,不许我见。”白铁匠叹息,女大十八变,也不知道芹儿变成了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对了,她左肩这边,有块胎记。”
孟寒舟点头:“好,我去找。只要她还在这山谷中,我必为你找出来。”
席驰被他的视线扫过来,也不由叹了口气,真是该他俩的……叹完气,席驰任劳任怨地叫了几个手下,去查。
捆了白铁匠出去看押,走回岔道口时,林笙想起岔道的另一边,方才还没有去过。
席驰犹豫了片刻:“林大夫,您……要不孟郎君过去看一眼就行了,您就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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