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一走,孟寒舟立刻变了脸,眯起眼睛去瞧满脸血痕的小厮,脸色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阴:“你家主子,离了他就活不了了?你们少爷叫什么来着……方,瑕。”
方瑕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好像是被记在了斩立决刑册上一样。
同心捏着鼻子,对上孟寒舟的眼神,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鼻血都瞬间就不流了:“你、你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一个……没他就活不了的人罢了。”孟寒舟把手伸到了袖子里,“反正都活不了了。他不想跟你去,你要是再纠缠,非要带走他,那我只好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孟寒舟眸中阴森,冷冷看他,袖中寒光微现。
明明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瘸子,同心却不知为什么被他冷峻的神色吓到了,后背微微发凉,感觉面前像是一只呲牙的野兽。
平常他和少爷出门都有护卫撑腰,但今日同心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他以为孟寒舟袖中有刀,瑟缩退了半步后,心中叫苦不迭——不过是想请林医郎到家中去做客,哪里犯得上赔条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同心飞快认怂,捂着受伤的鼻子跑了。
看着他跑走后,孟寒舟才从袖中摸出一件小东西,冷声嗤笑一下。
“你把他赶走了?”林笙端着温水出现在背后,突然看到他手上有个亮闪闪的小玩意,便伸手拿了过来,是个巴掌长挺精致的细铁片,一头雕刻着飞蝉,一头镌着魁星赐福四个字:“哪来的书签?”
“书局老板给的。”孟寒舟坐直嗯了一下,眼底的阴霾立即散去,而后抬眸望向林笙,“你喜欢的话送你。”
林笙拎起来晃了晃,沉思几许,也掏出一件东西放他手里:“那我用这个跟你换。”
孟寒舟看着手里用小帕子包裹着的一小把药材,他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
“驱蚊虫的香药。”林笙道,“刚配好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如果不想要的话……”
“要。”孟寒舟二话不说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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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同心跑出去后没多会,天上就落了雨。
他冒着密雨跑回周府,从宅邸后门窜了进去,一路直奔向宁心居。沿路有负责看守宁心居的家丁护卫,瞧见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心居是方瑕的居所,周老太爷-宠-他爱他,但也免不了嫌他过于跳脱,所以专门着书法大家写了这块“宁心居”的匾额,希望熏陶熏陶方瑕。
然而事实证明,在纨绔子弟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方瑕正没规没矩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翻着闲书一边吃瓜。
是新鲜从南边运来的第一茬寒瓜,切成漂漂亮亮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那叫一个好看。
一点也不像是个在禁足的人。
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他忙得瓜仁都来不及吐,匆匆咽了下去,把碟子往床底下一塞,话本子往被窝里一捅,拉起被子就躺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没多会,同心擦擦鼻子,抖了抖肩上的水,推门进来了,看到自家少爷嘴边上还黏着粒瓜子,忍不住撇嘴道:“少爷,别装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来!”
“……”方瑕顿时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怎么没来?你没跟他说我病得要死了吗?美人郎中那么温柔可善,听到我要死了,怎么会舍得不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按我教的说的?”
同心无语了一会,正是按少爷教的说,才觉得不可能成功!
现在他鼻子还剧痛呢。
同心把原原本本说了什么,都跟方瑕讲了一遍,且道:“林医郎家里有个凶神恶煞的瘸子,差点要把我宰了,您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不然只怕明年就没有人陪您吃瓜了。”
“我要你陪我吃瓜做什么,我要他陪我吃瓜。”方瑕气得抄起手边的话本朝他扔去,“去,你再去一趟,就说我马上、马上、马上就要咽气了……”
“说的是什么胡话!”同心还没接茬,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同心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去拜了拜:“……老太爷。”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方瑕:“让你好好地在屋里反思,你就反思出个这些?!你就不能好好的,读个书写个字……”
方瑕别过头去,丝毫不肯示弱:“外祖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就给我准备聘礼,我要把林郎中娶回来!只要林郎中能做我的娘子,我肯定天天读书写字!”
“你!”周老太爷胡须倒竖,“你这说的什么疯话!哪有娶男人回来的!”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周老太爷被他气得捂住胸口,同心生怕少爷把耄耋老头给气死了,赶紧凑上来扶住老太爷,又是给他胸口顺顺气,又是给老太爷倒茶,好声找补道:“老太爷您别和少爷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周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我像他这个年纪,举人都考下来了!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大小也已经是个荫官儿!你再看看、看看他,草包一个,人家连荫官都不屑给他一个!”
老太爷对方瑕疼爱归疼爱,嘴上却向来严厉,屡屡骂得贼凶,过后又后悔,再送来很多好东西来给外孙赔罪。
方瑕就是拿捏住了老太爷这点,所以脾气也越发的蛮横:“你这么欣赏我爹,那让我爹来给您做孙子呗!”
同心:“……”
老太爷差点被他的胡话给气厥过去,老头胸口起伏了几回,狠心冷下脸道:“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着你光耀门楣,以后别再说什么娶男妻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情!”
方瑕长这么大就遇上这么一个可心可意的心上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闻言瞬间就不乐意了,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哪有爹?!”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忙着去攀附什么三皇子四皇子的妹妹,就等着圣人病死了,他好做新的大驸马!他定是又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把我丢在这荒山僻壤不要了!”
“啪!”一声。
一道干脆利落的巴掌落在了方瑕脸上。
老太爷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混账!谁教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种话!”
方瑕被打愣了。
“……少爷!”
从小到大,就是方瑕走路撞一下脚指头,老太爷都是抱在怀里哄着说“打死这咯疼了我们瑕瑕的臭石头”。他在外头闯了祸,砸坏人家的店面,老太爷也是笑眯眯地去帮他收拾烂摊子,他从来没有朝方瑕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甩他巴掌了。
同心都吓傻了。
方瑕捂着脸,眼睛迅速地红成了一团,他又害怕又委屈,转瞬就哭得死去活来扑进了床褥里面。
周老太爷虽有几分懊恼打重了,但这小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方瑕再任性,也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圣人最慕长生,最忌讳生死之事,要是方瑕这两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传到圣人耳朵里,周家方家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老太爷怒极,一杖掀碎了桌上的茶壶茶盏,扭头就离开了,还吩咐几个护院将院门看牢,不许方瑕和同心再离开宁心居半步。
方瑕闻言哭得更凶了,屋顶都要被他哭翻。
先前禁足还只是做做样子,同心进进出出护院们也只当没看到。
这回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不敢懈怠,哗啦啦把院门上了锁。
离宁心居隔了两道墙,是个叫添寿堂的小院子,一个精壮精壮的小仆捧着壶药汤,站在床边伺候着主子喝药,一边与他讲着那边院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您没瞧见,老太爷走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绿了,表少爷这回怕是要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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