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用药草熏制过的薄纱床帐,既能防虫防蚊,还有助眠的效果。
林笙打了个哈欠,吹熄灯烛,刚要睡去,便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看到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那影子徘徊了片刻,做贼似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回手把门带上。
林笙隔着纱幔看他走近了,也没有做声,直到对方来到床前,伸手来撩床帐,林笙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这人在窸窸窣窣地脱衣裳,然后跨上-床榻,躺在了自己身边。枕头一侧的凹陷让林笙的脸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滑去,鼻尖刚好触到他温热的唇峰。
林笙本想继续装睡,但他偷偷进门也就罢了,还不太老实,只好扣住往腰后伸的手,出声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孟寒舟讶然:“你没睡着?”
“……”林笙睁开眼看向他,“我灯刚熄,十息都没有,你就进来了。我哪有时间入睡?”
孟寒舟狡辩道:“这房间这么空、这么黑,怕你一个人睡不着。”
“谁睡不着了?”林笙轻责,“我本来睡得好好的,是你进来做贼把我吵醒了。”
“那是我怕黑,我一个人睡不着。”孟寒舟立即认错,但嘴上认错归认错,不耽误他厮磨林笙,“林大夫行行好,收留一下我吧。我真的睡不着——唔。”
林笙嫌他闹,捂住他的嘴-巴。
孟寒舟当是默许的意思,从被捂住的指缝间漏出一点笑意,侧身将他拥入怀中。
-
客房中,安瑾昏睡了一个多时辰,复起的疼痛引来噩梦,将他惊醒。
一睁开眼,就看到坐在床前支着脑袋打盹的贺祎,他吓了一跳。随即渐渐回笼的意识令他想起来,剧痛难耐时,是贺祎深夜纵马飞驰,坏了宵禁的规矩,抱着他前来求医。
他立即想下床谢罪。
但身体还痛着,无力起身,折腾出的动静很乱。
“醒了?”贺祎醒来,看到他不知道在慌乱什么,“别动。”
安瑾立即僵住:“殿、殿下,奴该死……”
贺祎皱眉,没有理他这茬,而是起身看了看烛火,确认了时辰,出去端了药进来,又坐回床前:“正好时辰到了,先把药喝了再睡吧。感觉好点了吗?”
安瑾点点头,局促地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直到贺祎见他不动,竟挽袖过来要喂他,吓得他顾不上疼痛,翻身直接在床上就跪起来:“……奴,奴不敢,奴惶恐。”
贺祎沉默片刻,看他疼得冷汗又出来了,便没与他争执,将药碗放在床头:“那你躺好,自己喝。”见他还是不动,语气立刻下沉,“——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安瑾肩膀微抖,抬头看了看,忙小心翼翼地躺下来,捧过药汤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子。
贺祎安心片刻,神色缓和下来,将帕子递给他擦嘴:“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平日不说?”
安瑾小声:“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什么算大毛病?是不是非要像现在这样,等到病得昏过去,才觉得是大事?”贺祎道,“上次在牢山营时,也是林笙看出你身体不适,给了你一份药包吧。”
安瑾低下头,以沉默应对。
贺祎看着他:“我不是说过吗,有外人时便罢,无人时你不用如此谨慎。不必日日下跪告罪,不必称奴,不必忍痛挨饿。身体不适你只要说一句……”
安瑾捧着空药碗,嗓音虚弱低缓地道:“奴不是清云。”
贺祎一愣。
贺祎对他很好,很好很好,比之前跟过的几个宫主子都好不止百倍。
但再好他也不是清云,不是自小伴着太子长大、为太子操持府务,与太子情同兄弟的清云。他只是内侍所派来用来敲打警告贺祎的工具,一个和贺祎没有多久情分的奴才而已。
他要摆得清自己的身份,只是和清云沾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脉,怎么就敢奢求和清云一样的对待?太子当下-宠-爱,来日终于厌倦他学清云,他岂不是死的比清云还惨。
安瑾又微弱地重复了一遍,提醒贺祎:“奴……不是清云。”
贺祎去取了一盏清茶回来,听他强调这个,心里冒出一股匪夷所思的暗恼,不禁道:“我没有当你是清云的意思。我只是——”
他一抬手,安瑾下意识闭上眼睛。
贺祎见他如此,眼梢落下,苦笑了声,“我没有保护好母后,也没有保护好清云。我想,既然你来到我身边了,至少要保护好你,不让你步了他们的后尘。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将你视作清云的替身,所以你如此惧怕我?”
安瑾不敢说话,袅袅茶香蒸着水雾,隔绝在两人之间。
贺祎又叹一声,拽过他的手,把茶盏放在他手里:“多喝点水,林笙说你的病要多饮水、多活动、多如厕才会好得快。”
安瑾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茶。
贺祎问:“你原来叫什么?”
安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实回答:“先是在丽妃娘娘处伺候,娘娘爱竹,所以赐名安竹。后来去了尚衣监,掌事的给改叫宝成。再后来,进殿下府前,内侍所说宝成太俗气了,就改叫安瑾……”
“我说的是你进宫前,你的本名。”贺祎打断他说下去。
“啊……本名……”安瑾过了很久没说话,似乎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落下眼睛道,“不是什么好名,家里人都不识字,取了贱名叫小溪……”
“小溪。”贺祎念了一遍,反倒笑了,“是个好名字,小溪优哉游哉,逍遥自在,比安瑾要好得多。姓名再如何说,也是父母给的,被人改来改去想必滋味不好。”
安瑾望着他眨了眨眼:“殿下又要给奴改名字吗……要改成小溪吗?奴,奴都可以……”
贺祎示意他把茶喝了,看他全部喝下去,这才说:“离回京日已经不远了,你既然惧怕我,惧怕宫内,就留在这吧。届时我随便找个说法,说你病死在外头,就地埋了。”
安瑾惶恐起来,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要被杀了抛尸,就要起来磕头谢罪。
“你究竟哪个字听到了我要杀你?”贺祎无奈地按住他,“我的意思是,留在宫外吧,做回安小溪。”
“孟寒舟如今虽落魄了,但志气没落,他这生意做的还挺像回事,他这人虽看着蛮横不讲理,却并非外人传得那么不堪,且又有了林笙管着,以后说不定真能做起大事来。”贺祎说,“我见他们两个对身边人都很好,你若没地方去,可以先留在他们这,我会拜托他们照顾你,来日你想离开了,也不要强留你。”
贺祎一起身,安瑾不知所措,情急之下慌张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殿下不要奴了吗?”
贺祎看看袖口:“你怎么总听不懂我的真意?我的意思是,放你自由。以我现在的情况,无法保证能一定护住你,所以让你留下、留在宫外,这样你永远都不用再害怕成为下一个惨死的清云——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
他苦恼地失笑:“安瑾,你殿下也是要自尊的啊。”
贺祎抖了抖衣袖,安瑾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拉扯间那只茶盏滚下地面,叮叮当当撞到远处,他急迫追逐,险些跌下床铺。贺祎见此,心软不忍,只好驻足回到床边,看他要如何。
安瑾喘息了几口气,捂着发痛的肚子,抬眼看着贺祎:“奴哪里都不去,奴跟着殿下。”
贺祎蹙起了眉:“你不是害怕吗?”
安瑾声音依旧怯懦,但语气莫名执拗:“……害怕也要跟着殿下。”
贺祎:“……”
过了不知道多久,贺祎垂眸看着他青白没有血色的脸,只好躬身坐下来,将袖口顺着他的方向放下,道:“那睡觉吧。你的病如果好不起来,我不会带你走。”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