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旋子两人在山帮待了几个月,但他俩本性并不坏,也有情义。当时他们冒着被那群混混殴打的风险,给被捆着的林笙送饭送水,这事林笙记着他们的好。
他们只是苦命,若是关键处能有人拉一把,也许早先也就不会沦落到山帮里去。
旋子这小伙虽然看着还算壮实,但年纪小点,还带着个总生病的哥哥,恐怕也不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好工。左右万物铺里也缺人干活,从外边物色,还不如找打过交道的。
他兄弟俩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林笙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先看了看孟寒舟,毕竟店面名义上还是他与方瑕的,总要征询他的意见。
因为旋子两人帮过林笙,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山帮的人还是有偏见,于是偏过脸别扭地道:“我们那很苦很累,要随叫随到的。”
那日这个孟郎君似凶神一般,差点一箭刺穿自己的心窝。
旋子现在看着他还有点发憷,见他大概是不喜欢自己,更加不敢应声了,只垂着头说:“我、我们先在外边再找找工吧,我们山里来的,什么也不会,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砸了你们的生意就不好了……”
林笙也没有特别再劝说什么,他已经摆出了诚意,来不来看他们自己的便罢。
他从挎包里取了一小串钱来,用帕子包上递给旋子:“这些先拿去给你哥哥买药吧,就当是破庙里你帮我的酬谢。”
“这不行!”旋子赶忙将钱推回去,急急地拒绝,“这我们不能要!你都救了我哥一命了,我们当牛做马报答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再要你的钱!”
“那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旋子局促地在地上搓了搓脚。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个装衣裳褥子的包裹就下山了,家里一穷二白,几个月下来山帮不仅没分给他们一分钱,还总是挨饿。而且被抓的时候,连衣裳褥子都丢没了,哪里还能有钱用。
林笙将包钱的帕子硬塞他手里:“好了,别推来推去的了。又不多,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找到工赚了钱再还我。还是治你哥的病更重要吧?买了药再去吃一顿热乎饭,若还有余,就带你哥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重新开始。”
旋子握着这沉甸甸的帕兜子,又觉烫手又觉感激,听他这么说着,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身无分文的还能怎么感谢,直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林医郎,谢谢,谢谢你……”
林笙可受不起被人跪,见他膝盖要软,忙借口说今天也是来衙门办事的,催他莫要耽误了,速去买药买吃的。
“你们兄弟好好商量商量我说的那事。铺子里是真的缺人手。”林笙朝他摆摆手,“你们要是确定想来,就去十字街上的万物铺,你们一问就知道。”
说完,林笙就赶紧拉着孟寒舟往官署里面去了。
旋子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流了一串泪花。他拿袖子抹了抹,转头看到靠在墙角瞧着他一脸担忧的柱子哥,更觉得难受了。
他将这方白帕子收起来,找了找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干净的地方,只好贴身放在怀里,才走出衙门,扶起柱子强颜笑了下:“哥,咱们去河边洗洗,再去买个热乎的饼子吃。”
林笙望着他们走远了,感慨了一下,里边引路的小衙役催着他们快些,他赶紧回了神,匆匆地跟着对方去了一名县主簿的屋里。
上岚县小,所以官职没有旁的大县那么多,除了县令本人,余的都身兼数职。而像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大县,有的重县,光县丞就好几个,主簿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要去见的这个王主簿,便是专门负责各类案牍收录、医僧道籍的。
林笙进去的时候,王主簿正被埋在一顿卷宗里,窗边、案上、脚旁都堆了厚厚的一堆卷牍,把照进来的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是故明明是大白日,屋里却备了个小童挑着灯。
“王主簿。”引路的小衙役叫了声,对方聚精会神地没有听见,他只好又凑到耳边大声的喊了一句,“王!主!簿!”
“哎哟。”王主簿捂住耳朵,“叫什么,没有聋,我听得见!”
小衙役指了指身后的林笙:“这是新来入籍的郎中。”
王主簿头也没抬就问:“是哪家的弟子?”
小衙役回头看看他,林笙道:“并不是医户传承,是保举入籍,这是我的两封保举书。”
“哦?”王主簿闻言,终于从浩瀚卷宗中抬起头来,一边接过保举书,一边眯着眼打量起林笙来。
王主簿这么多年来,也办了不少郎中入籍,但大多是医徒出师,几乎没有单凭保举入籍的。见林笙这般年轻,心里不禁冒出几分怀疑,这年纪书恐怕都还没读完,怎么能出来单独行医了?
“你可及冠了?”王主簿问。
林笙摇头:“尚未,不过转年也就到了……不及冠难道不能办入籍?”
“倒没有这样规矩……”王主簿嘀咕了一下,只是感慨这个小郎中有点过分年轻而已。他闷头看向手里的两份保举书,当即又张开了下巴。
竟是罗家与崔家共同与他保举。
崔郎中虽是外地迁来的,但在小方脉上颇受上岚人尊敬,上岚许多孩童的大病小病都是经他手医治好的。罗家更不必提,那本就是医药世家,祖上可是出过御医的,那罗万清一次出诊的诊金,便是一般的头疼脑热,起步都是二百贯,若是重一些的病,上千贯也不止。
王主簿拆了信笺,看了其中的内容,又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能让罗崔两人共同保举,还都交口夸赞的小郎中,恐怕不简单。
“得,这保举书留在衙门就成了。你等会啊,我给你找块牌子,我记得是放在……”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但撞到了旁边掌灯的矮个子小童,小童晃了晃,不小心弄灭了手里捧着的灯芯。
本来就垒满了书册卷宗的屋子,一下子又昏沉了几分。
王主簿停下脚步,训斥了两声,直到那小童重新找了火折子将灯点起来,他才绕过书堆走出来,去另一边的匣子里取了一块形如令牌的东西,对着保举书上林笙的姓名仔细核对了一番,才回到案后拿出一只笔刀。
眯着眼睛将“林笙”二字小心翼翼地刻在正面。
边刻边忍不住感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小童很近地为他照着灯,王主簿虽瞧着眼睛眯得都要看不见了,可手却很稳,而且林笙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没多会就刻好了。
王主簿吹了吹牌子上的木屑:“小郎君,以后若出息了,也考上京城的医司,做了医士,这牌子就能换成铜的。若你做上了医正,就是银的。院使则是金手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可不比考科举当官要差……”
他将吹扫干净的木牌递给了林笙,郑重道:“小郎君,这块牌子,瞧着只是块死物木头,但却是承载性命之物——要记得,治病救人,勿忘本心啊。”
旁边的掌灯小童忍不住多嘴道:“每次有人来办医籍,您就叨叨同样的话。”
王主簿笑了笑。
林笙看着那牌子上的木屑接过来:“晚辈记住了。”
他将牌子握在手里,朝王主簿拱了拱手行礼,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主簿,您的雀目有一段时日了吧?暮暗朝明,夜视罔见,虽有火光月色终不能睹物清晰。”
王主簿一愣,欣然笑了起来:“倒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没把脉,也没问话,但是盯着我看了一会,便能瞧出我眼睛不好。”
屋里昏黑,王主簿举动也颇为明显,并不难辨。
林笙道:“用生熟地、山萸肉各三钱,谷精草、石决明、苍术各两钱为末,以猪肝披开,入药末在内,用砂锅炖熟后,先以药气熏目,待汁水略凉一些,便加上一些盐或酱汁调味,食肝饮汁。连服七日,雀目便可以有所改善了。平日窗户可以多开一些,晒晒太阳,对眼睛也好。”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